良久,凉亭内只有风穿过轻纱的细微声响。
徐达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无力地跌坐在石凳上,双手捂住了脸颊。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会是一个如此离谱的惊天大反转。
“朱桢……他才是受害者?”
徐达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回想起在楚王府小院外,朱桢衣衫不整地走出来时的模样。
他回想起在慈庆宫内,朱桢跪在朱元璋面前,硬扛着即将落下的戒尺,一口咬定是自己情难自禁。
“这小子……这小子竟然把所有的罪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一股浓烈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
他的眼眶湿润了。
他徐达自诩英雄一世,却差点错杀了一个为了保全自己女儿名节而甘愿背负所有骂名的真汉子。
“既然你喜欢他,为什么不直接跟爹说?爹就算拉下这张老脸,去求陛下赐婚,也不至于让你用这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啊!”
徐达放下双手,红着眼睛看向徐妙云。
他不解,十分不解。
他一向宠爱这个大女儿,只要是她想要的,他拼了命也会去弄来。
何苦要走这种自毁清白的极端之路?
“爹,您以为,这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赐婚吗?”
徐妙云轻轻摇了摇头。她走到石桌旁坐下,脸上的娇羞之色渐渐褪去。
“从陛下突然设下家宴,并独独留下您的那一刻起,女儿就猜到了局势的走向。”
徐妙云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几下。
她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这大明王朝重重叠叠的宫墙。
“北方战事必然是出问题了。李文忠将军虽然勇猛,但对上王保保那样的奇才,恐怕已经落了下风。朝廷现在急需一员能镇得住场子的主帅。”
徐达心中猛地一惊。他诧异地看着女儿。
这些军机大事,连他也是刚刚在宫宴上从朱元璋口中得知,女儿竟然单凭一场家宴就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既然需要主帅,陛下为何迟迟不肯让您挂帅出征?”
徐妙云微微眯起眼睛,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她没有等徐达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陛下忌惮您。您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了,兵权太重了。若您再立新功,便是功高震主,赏无可赏。陛下不放心把几十万大军交到一个外姓人的手里。”
徐妙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徐达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担忧。
他脊背一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所以,陛下才想到了联姻。他想用皇亲国戚的身份,将您死死地绑在皇权的战车上。只要您成了老朱家的亲家,他才能放心地让您去打仗。”
徐妙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而按照长幼有序的规矩,再加上陛下对燕王的偏爱,这提亲的对象,绝对不可能是默默无闻的楚王,必定是燕王朱棣!”
徐达彻底沉默了。
他知道女儿说的全对。
朱元璋在宫宴上的种种试探,无一不在印证着女儿的推论。
这就是帝王心术,无情而又严密。
“为了不嫁给燕王,为了能嫁给我自己选中的人,我别无选择。”
徐妙云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