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二章 三条边界(2 / 2)上海二月首页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博尧留下的那九样东西,不是给一个人准备的。

是给七个人准备的。

九件东西,七个人。

每个人手里,只拿到其中的一段。

他把本子放回包里。

“周师傅。”

“嗯。”

“第七个,”方牧说,“他真的一个字都没提?”

老周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提了一句。”

方牧等着。

老周说:

“他说,第七个不用我说。”

“什么意思。”

老周看着天花板。

“他说,”老周说,“到时候他自己会来。”

下午三点。

弄堂里。

方牧把门板装好了。

新的,比原来厚两公分。

屋里坐着四个人。

方牧。吴建国。何斌。赵振声没来,在电话上。

何斌把那台小机器放在桌上。

“方先生。”他说。

“嗯。”

“我想发。”

方牧没说话。

何斌说:

“三张脸,清清楚楚。”他说,“一个人的脸,还有一个人踹门的动作,全在里头。”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问了三家。”他说,“两家肯发。”

“哪两家。”

“一家日报,一家网。”何斌说,“网那家说,标题他们想好了。”

方牧说:

“什么标题。”

何斌说:

《八年前那个死在机器上的人,昨天有人来抢他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下。

方牧看着那个标题。

“写得挺好。”他说。

“那——”

“不发。”方牧说。

何斌的脸一下就红了。

“为什么!”他说。

方牧说:

“因为你一发,他们第二天就发一篇。”

“发什么?”

“发你五年前那篇稿子。”方牧说。

何斌站在那儿,不动了。

“发你写一个姓王的保安,”方牧说,“发他后来丢了工作,发他儿子那年高二。”

何斌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跟这件事,”他说,“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方牧说,“可他们不需要有关系。他们只需要让你变成一个‘有前科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你变成那样的人,”他说,“你手里这三张脸,就没人看了。”

何斌坐下了。

吴建国一直在旁边抽烟。

这时候他把烟掐了。

“方先生。”他说。

“吴师傅。”

“我认识人。”吴师傅说。

方牧转过头。

“虹口,闸北,都有。”吴师傅说,“都是以前厂里的。打架的也有,讨债的也有。”

他停了一下。

“三天。”他说,“我给你三个地址。”

屋里没人说话。

何斌抬起头。

“方先生——”

“不行。”方牧说。

吴师傅看着他。

“方先生,”他说,“老周躺着。”

“我知道。”

“那三个人踹门的时候,”吴师傅说,“老周用背顶着。”

“我知道。”

吴师傅把手放在桌上。

“我这把年纪,我不怕事。”他说,“我六十一,我儿子三十六,他不要我管。我要是进去蹲几天,我家里没人等我。”

方牧看着他。

“吴师傅。”他说。

“嗯。”

“我知道您不怕。”

他站起来。

“可是我们不能用他们的办法赢。”

吴师傅说:

“为什么。”

方牧走到白板前。

“因为我们手里现在有一样东西。”他说,“是他们没有的。”

“什么。”

方牧说:

“我们没有做错事。”

屋里静下来。

“他们改报告,拆硬盘,买债权,逼签字,抢东西,去学校门口接别人的孩子。”他说,“他们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在纸上。”

他转过身。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他说,“也得在纸上。”

“只要有一件不在纸上,”他说,“我们前面的,就全白做了。”

何斌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

“那我这个视频,”他说,“怎么办。”

方牧说:

“交给我。”

“交给您?”

“复制三份。”方牧说,“一份给赵老师,进证据。一份给派出所,附在回执后面。一份我自己留着。”

他停了一下。

“一份都不发出去。”

何斌把那台小机器拿起来。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推过去。

“方先生。”他说。

“嗯。”

“我买这个机器的时候,”他说,“是想当一个记者。”

方牧看着他。

“后来我不敢写了。”何斌说,“五年,我一个字没写。”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我不发了。”他说,“可我拍下来了。”

他抬起头。

“拍下来了,”他说,“也算写了。”

晚上八点。

人都走了。

方牧站在白板前。

白板最上面,有三行字。

不碰股价。

不造谣。

不走私力。

这三条是三月十二号写的。

到今天,十七天。

这十七天里,有人闯进来抢东西。

有人断了两根肋骨。

有人去学校门口接一个九岁的孩子。

方牧拿起板擦。

他擦掉了那三行。

然后他拿起笔。

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等我们赢了,我们得还是我们。

写完,他退后一步。

他看着这一行。

看了很久。

九点四十,箱子上的数字是:

23 : 02 : 55 : 41

方牧在白板上写:

倒计时 23 天。

他放下笔。

屋子里很静。

他走到窗边。

弄堂里,传达室的灯是黑的。

老周住院了。

门口那张小板凳还在。

方牧看着那张板凳。

一个人,在那张板凳上坐了十九年。

他在等七个人。

他等到了五个。

第六个是上个月来的,是个女的。

第七个还没来。

方牧关了灯。

黑暗里,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白板上写的那一行。

等我们赢了,我们得还是我们。

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小宝那张蜡笔画。

九个格子。

前八个,是红的。

第九个是空的。

那孩子说:

还差一个。

方牧躺在黑暗里。

他闭上眼。

差一个。

那个是围巾。

还有一个人。

那一个是第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