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支兰亮没回寝宫,就在偏殿的榻上歪了一宿,天不亮他就起来了,把身边仅剩的几个亲信叫到偏殿。
“去,查一下,我父皇往哪个方向跑了,别惊动别人,悄悄地查。” 几个人领命去了,到了中午,消息陆续回来了,有说往西的,有说往北的,也有说走林谷道方向的。 支兰亮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在一起,又想起支兰峥走之前说的那句“去西边巡一巡”,心里就有了数。 西边林谷道方向,这老混账一定是想跑进隆山,然后再把栈道一砍,中原大军就无法进山了,那他就暂时安全了。 老东西,既然你不仁,那我也就不义了! 支兰亮把那张写满消息的纸往案上一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皇宫的正门,门外的街道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身边的太监道:“去,把人都叫到正殿来。” 太监领命去了,支兰亮把身上那件龙袍脱下来往地上一扔,从榻边捡起自己那件普通的长袍穿上,系好衣带,整了整领口,大步往正殿走去。 正殿里,人已经到齐了,稀稀拉拉站了二十来个人,一个个脸色灰白,像霜打的茄子。 支兰亮走到殿上,扫了一圈众人,开口道:“这仗没法打,我准备投降,待会儿天军进城,你们都跟我去迎接。” 他话音刚落,殿中一个老臣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万万不可!中原人打进来,陛下当率军民死守,岂能开城迎敌?这是人臣该做的事吗?这跟弑父有什么区别?” 支兰亮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支兰峥身边的一个老侍从,叫阿史那,跟了支兰峥几十年,是支兰峥一手提起来的。 支兰亮冷笑一声,走到他身旁,道:“弑父?阿史那,我爹跑了,把老子一个人扔在这儿顶雷,他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你跟我说弑父?他配吗?” 阿史那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可陛下终究是您的父亲,是娄康国的先帝,您这样做,天下人会怎么说您?史书上会怎么写您?” 支兰亮没等他说完,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阿史那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殿中几个人都愣住了。 支兰亮恶狠狠道:“我爹把你们扔在这儿,你们还替他说话?行啊,想死的站出来,我成全他。” 没人吭声了,阿史那捂着脸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支兰亮对侍卫道:“把他绑了,还有刚才跟他一起跪的,全绑了,带到城墙上去,等天军一到,就把他们推下去当沙袋。” 侍卫们应了一声,上来把阿史那和另外两个跟着跪的老臣绑了,那三人吓得连声求饶,阿史那趴在地上磕头:“陛下饶命!臣知罪!臣再也不敢了!” 支兰亮看都没看他们,对另一个亲信道:“去,把城门打开,派人去迎接天军,把降表准备好,玉玺也拿出来。” 亲信领命去了,支兰亮骂骂咧咧道:“反正老子这皇帝也当不成了,可我也不能白当,该杀的杀,该绑的绑,临了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随着支兰亮一声令下,城内的守军很快就放弃了抵抗,那些本就无心恋战的残兵把兵器往地上一扔,蹲在墙根下等着被俘,离军没费什么劲就进了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直奔皇宫。 王权兴骑着白龙驹走在队伍中间,城中安静得出奇,街道两旁的铺子全都上了门板,百姓躲在门后从缝隙里往外看,偶尔有几只野狗从巷子里蹿出来,被马蹄声吓得又钻了回去。 大军开到皇宫门前,宫门大敞着,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王权兴没有急着进去,先让霖森带一队人马进去搜了一遍,确认没有埋伏,才骑马往里走。 娄康国的皇宫不大,比大离的宫城差得远了,石砌的殿墙嵌着彩色琉璃砖,拼出巨鹰和太阳的图案,看着花哨,可透着股小家子气。 王权兴看了一路,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娄康国说是称帝,可格局摆在那儿,终究不过是个边陲之国。 穿过前殿,就是正殿前的广场,王权兴远远看见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跪在殿前台阶上,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中原长袍,手里捧着一方玉玺和一卷文书。 他身后还稀稀拉拉的跪了百来号人,有穿官服的,有穿民装的,有老有少,一个个面如死灰。 王权兴停住白龙驹,询问道:“你是何人?” 支兰亮听到这声音,高举玉玺和降表,大声道:“罪臣支兰亮,乃是娄康国太子,今献玉玺降表于大离皇帝陛下。” 王权兴翻身下了白龙驹,把缰绳扔给身边的亲卫,大步走过去,他身后跟着一群将领,铁甲铮亮,杀气腾腾,广场上那些跪着的娄康人连头都不敢抬。 王权兴淡淡道:“你父亲呢?” 支兰亮跪在地上,低声道:“回陛下,我父昨日已经跑了,他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具体往哪走,但我让人查了。” “查到了什么?” “往西,走林谷道,他的人马和车辙都是往那个方向去的,一路上有人看到过他的车队,林谷道过去就是隆山,过了隆山把栈道一砍,追兵就过不去了,他早就把路算好了。” 王权兴没有再理他,转身对赵锋道:“马上飞鸽传书,传令大将军,让他不要南下合围了,让他直接去林谷道,截断支兰峥的退路。” 赵锋领命去了,王权兴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支兰亮,还有他身后那百来号人,冷冷道:“都绑了,朕的使臣死在这座城里的时候,你们娄康的君臣,一个都跑不掉,朕来这儿,不是来听你们说好话的。” 亲卫们一拥而上,就要把支兰亮拖走,支兰亮猛地挣扎起来,跪在地上不肯动,扯着嗓子喊道:“陛下!陛下冤枉啊!裴闲大人不是我杀的!是我父王杀的!我当时根本不在场!我劝过他,他不听啊陛下!” 他这一喊,后面跪着的大臣们也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嚷起来:“陛下明鉴!杀使臣是大王的主意!我等从未参与!” “陛下,我等是臣子,君命难违啊!” “求陛下开恩!我等愿献出所有家产,只求活命!” 广场上顿时哭喊声一片,有几个老臣甚至开始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王权兴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哭喊,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他转过身来,看着跪了一地的娄康君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都给朕闭嘴!” 王权兴一声暴喝,顿时压过了广场上所有声音,娄康君臣趴在地上,不敢说话了。 王权兴冷冷道:“朕的使臣裴闲,带着国书来你们娄康,是来谈通商的,要是你们不想通商,你们不想往来,朕不勉强,朕顶多骂你们两句不识抬举,也就算了。” “可你们做了什么?你们把朕的使臣按在殿前,打了一百大板,裴闲死在你们手里,四个使臣死在你们手里,剩下的人被打得半死不活,扔到驿馆门口。” “你们还把朕的国书扣了,把朕的礼单扣了,把那些箱子全搬进了你们的库房,你们娄康君臣,上上下下,有一个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吗?” 支兰亮的嘴唇哆嗦着,眼泪还在往下淌,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王权兴扫了一眼跪在后面那些大臣,继续道:“裴闲被打的时候,你们在殿上站着,裴闲断气的时候,你们在殿上看着,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想的是这个中原使臣不知天高地厚,活该被打死,是不是?” 有几个大臣把头埋得更低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王权兴冷冷道:“现在朕的大军到了城下,你们打不过了,知道怕了,知道喊冤了,知道求饶了,你们喊什么冤?裴闲跟谁喊冤去?那四个死在殿前的使臣跟谁喊冤去?你们娄康国杀朕使臣的时候,怎么不喊冤?你们把国书和礼单扣下的时候,怎么不喊冤?” “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大离的使臣,拿着国书出去,代表的是朕,谁动使臣一根手指头,朕就灭谁,不管你是西域的国,还是南疆的国,这条规矩,朕今天用你们娄康国来立,谁不守规矩,娄康国就是下场。” 他转过身,对赵锋道:“传朕的话给各藩属国,给所有跟大离有往来的邦国,告诉他们,大离的使臣出使在外,安全由所在国负责,使臣若在他国遇害,所在国国君以下,四品以上官员,全部连坐,这句话,给朕写在国书上,送到每一个藩属国去。” 赵锋抱拳道:“臣领旨!” 王权兴不再看他们,转身往皇宫正殿走去,亲卫们一拥而上,把支兰亮和那些大臣一个个拖起来,绑了双手,串成一串,往殿后的空地上押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