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
莉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终于从父母的包围中脱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翠绿色的眼睛在看清埃德蒙时微微一愣,随即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斯诺先生,您好。我是莉莉·伊万斯。”
“噢!我知道你,另一个魔药小天才!我们小维的信里几乎三句不离你!”埃德蒙乐不可支,他今天显然非常高兴,“小维说你也住在科克沃斯,是不是?既然大家都在,那干脆约个时间,等七月末金眼燕尾蝶羽化的时候,我带你们去那片林子!大概只需要两天,不过我保证你们会见到这辈子最美的风景!”
埃德蒙·斯诺先生今天明显沉浸在见到梦寐以求的神奇动物的亢奋和见到女儿的激动里。他看了一眼莉莉身后不远处正好奇张望的伊万斯夫妇,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发现了一株稀有的尖叫曼德拉草。
“噢!既然莉莉的父母就在那儿,我干脆现在就去跟他们商量!”埃德蒙兴奋地搓了搓手,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那件缀满口袋的外套上还挂着几根干枯的藤蔓,“小维,你先陪着你的朋友们,我去去就回!”
没等维奥莱特反应过来,她那位行动力过剩的父亲已经迈着大步,像一阵旋风似地冲向了伊万斯一家。
“爸爸!你慢点儿!”维奥莱特有些尴尬地捂住脸,对西弗勒斯和莉莉露出了一个抱歉的微笑,“希望他别把莉莉的爸爸妈妈吓着,其实他大部分时间都挺稳重的……”
莉莉掩嘴轻笑,有些紧张地追随着埃德蒙的身影。而西弗勒斯则站在一旁,沉默得像一块灰色的花岗岩,他那双深邃的黑眼睛紧紧盯着正与伊万斯夫妇交谈的埃德蒙。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成年人之间的互动——没有咆哮,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斯莱特林式的虚伪客套。埃德蒙正手舞足蹈地向伊万斯先生描述着什么,甚至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出乎意料的是,伊万斯夫妇并没有表现出排斥,他们很快就被埃德蒙那股真诚且富有感染力的热情打动了,伊万斯先生甚至爽朗地拍了拍埃德蒙的肩膀。
“看来计划通了。”维奥莱特轻声说道。
不一会儿,埃德蒙满面春风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脸笑意的伊万斯夫妇。
“说好了!”埃德蒙大声宣布,语气里透着一股战胜了巨怪般的自豪,“七月下旬,我会幻影移形去科沃斯接莉莉来伦敦我们家里住一个星期。多琳一定会高兴坏了,她一直想见见那个能让小维在魔药课上少炸三次坩埚的女孩子。然后,等燕尾蝶羽化的时候,我再带你们去森林露营,最后亲自把你们送回科克沃斯!”
“这太棒了!”莉莉雀跃地跳了一下,她看向她的爸爸妈妈,眼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那我能邀请维奥莱特也来家里小住吗?”
“当然可以,孩子!”伊万斯先生爽朗地回答,他此时正对埃德蒙手里那几张“会动的植物照片”充满了好奇。
西弗勒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种“小住”、“露营”和“全家出动”的话题,对他来说就像是另一个星系的语言。
“那……我也该走了。”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拎起那个破旧的行李箱,动作显得有些局促。随后他对众人低声匆匆说了一句“再见”,便落荒而逃一般没入了月台出口那层厚重的蒸汽中。
西弗勒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月台的出口,那里的光线阴暗而浑浊。维奥莱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曾被西弗勒斯袖口摩擦过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余着地牢般的冷气。
“西弗他……总是很孤独。”莉莉轻声感叹,她站在父母身边,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青梅竹马才有的忧虑,“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那片林子里的背阴植物,一旦阳光太盛,他反而会下意识地躲开。”
“那是因为他还没习惯被阳光照着。”维奥莱特收起离愁,转头对莉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没关系,这个暑假,我们可以多往阴影里跑跑,总能把他给‘揪’出来。”
埃德蒙此时已经和伊万斯夫妇互换了猫头鹰地址和麻瓜家庭的电话。看着父亲那副恨不得当场给麻瓜显摆一下“伸缩自如皮包”的狂热劲儿,维奥莱特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口:“爸爸,我们该回家了,妈妈还在家等着呢。再晚一点,她可能会觉得你被某种稀有的八眼巨蛛给缠住了。”
“噢!多琳!我差点忘了!”埃德蒙如梦初醒,他匆忙和伊万斯一家告别,拎起沉重的行李箱,带着维奥莱特快步走向通往伦敦的那面红砖柱。
与此同时,西弗勒斯正穿过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灰色通道,踏上了前往科克沃斯的火车。
这里的空气渐渐被工厂的煤烟味占据,阳光照在浑浊的河面上,反射出一种不健康的油膜光泽。当他终于站在蜘蛛尾巷那排歪歪扭扭的红砖房前时,那种在霍格沃茨建立起来的自持与冷傲,正一点点被现实的泥沼吞噬。
他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家门。
“——你还知道回来?”
一个粗哑、带着浓重酒气的男人声音从阴暗的起居室传来。托比亚·斯内普正瘫坐在那张油腻腻的破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廉价的酒瓶。他的眼神浑浊,看着儿子的目光里没有一丝父爱,只有一种对异类的厌恶。
“我还以为你在那个怪胎学校被魔鬼抓走了。看看你这副德行,一年到头除了带回一身古怪的味道,连一个子儿都没挣回来!”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他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手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径直走过起居室,无视了父亲的咒骂,就像穿过一团腐烂的空气。
阁楼的房间依旧低矮、潮湿,书架上落满了灰尘。西弗勒斯关上门,脱下那件旧衬衫。当他坐到那张摇摇欲坠的书桌前,胸口那股被死死压制了一整路的钝痛,终于像决堤的黑水一般,无可抑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嫉妒。
这种情绪像一条细长且生满了倒刺的毒蛇,死死地缠绕在他的心尖上。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在看到波特和布莱克肆无忌惮地挥霍天赋时,在看到卢平虽然病弱却有好友环绕时,他都会感到嫉妒。
但此刻,这种疼痛变得前所未有的尖锐且清晰。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地闪过九又四分之三月台上的画面:莉莉被父母亲吻时的灿烂笑脸,埃德蒙·斯诺拍打他肩膀时那宽厚而毫无戒心的掌心,甚至连伊万斯先生看他时的那种好奇却温和的目光,都成了此时灼烧他的炭火。
“为什么?”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
为什么莉莉的父亲可以为了女儿拿满“O”而感到自豪,而不是像托比亚那样,只会对着他辛苦带回来的成绩单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为什么维奥莱特的父亲可以为了见女儿一面而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满脸都是毫无保留的纯粹热忱,而不是像面前这扇门外的男人一样,只关心他是否能带回几个可以换酒钱的硬币?
西弗勒斯看着窗外那排死气沉沉的烟囱,那些浓烟仿佛也灌进了他的肺里。
他嫉妒维奥莱特有一个能把“保护女儿”和“探寻世界”挂在嘴边的父亲;他嫉妒莉莉能在一个充满亲吻和欢呼的包围圈里肆意大笑,而不需要担心下一秒会被咆哮和酒瓶砸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精准地处理复杂的魔药,能施展出令高年级生畏惧的诅咒,但在那个充满了爱与阳光的圈子面前,它们却显得那样局促和肮脏。
他想起了詹姆·波特在父母怀里肆意撒娇的模样,想起了西里斯即便面对母亲的咆哮也能仰着脖子还击的底气。
那种底气,源于他们身后站着的是一整个完整的、愿意为他们撑腰的世界。
而他,西弗勒斯·斯内普,有的只是楼下那个满身酒气、将魔法视为诅咒的父亲,和那个唯唯诺诺、连自保都成问题的母亲。
他突然觉得埃德蒙·斯诺给他的那块龙胆根变得沉重得可怕。那样的关怀和那个“露营”的邀请,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凌迟。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潜伏在腐烂淤泥里的阴影生物,偶尔被强行拽到阳光下,除了被晒得生疼、看清自己满身的污垢外,别无他获。
“既然注定要回到这里,”他低声呢喃,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荒凉,“又何必让我看到那些……”
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冲动——他想把那块龙胆根扔进阴暗的角落,想把脖子上的吊坠扯下来。因为只要这些温暖的东西还在,他就无法安然地在蜘蛛尾巷的黑暗里沉沦。
西弗勒斯的手死死攥紧了那枚菱形吊坠,尖锐的两端刺痛了他的掌心。但他最终没有扔掉任何东西,而是缓缓将额头抵在冰冷的书桌上。
在那个瞬间,这位在学校里孤傲、尖刻的魔药天才,在这个无人察觉的夏日午后,终于任由那种被刻意压抑的酸楚在心底蔓延开来。他并不想期待那个所谓的露营,他只是……无法拒绝一丁点儿能接触到温暖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