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一包调息粉(1 / 2)无尘散修首页

春分过后第七天,柳青第四次来药库。

说来药库其实不准确,她是药老的记名弟子,丹房才是她的地盘。药库在杂役房后头,离丹房隔了两条廊道和一片种着低阶灵草的小院子,一般的炼气七层内门弟子根本不会往这边跑。

但柳青偏来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待得久。

沈尘正在库房里给新入库的青叶草分类。开春以来后山灵草田陆续有产出,青叶草、白芷根、黄精芽,都是最低阶的药材,用法简单,存法也简单。他把青叶草按品相分成三堆——品相最好的送丹房、中间的入库备存、品相最差的留杂役房自用,这个标准是他自己定的,周师傅从不过问。

你分的这三堆,标准是什么?

柳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尘没有转身,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颜色。叶尖泛黄的归下等,全青的归中等,叶背有细绒毛、茎部呈半透明的归上等。

不对。

沈尘这才转过身来。柳青今天穿的是素色练功服,袖口微微卷起,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着,看起来不像是来检查的,检查不需要穿练功服。

哪里不对?

青叶草不看颜色,看叶脉。柳青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一株青叶草,两指夹着叶柄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下,叶脉粗的存木灵气多,叶尖黄的那几株采收晚了半天,但叶脉如果在中上水平,品相其实比全青的还好。你这三堆,错了六株。

沈尘沉默了片刻,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孩不是在挑刺。她的语气很平,说的时候没有居高临下,就像一个做菜的人告诉别人这个菜不放酱油更好吃一样,是分享,不是训斥。

多谢柳师姐指教。

柳青没有接这个谢,而是走到药柜旁边,随口道:上次给你的调息粉用了吗?

用了。效果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

沈尘知道她在问什么。调息粉是用于辅助吐纳的,能让修炼者在运转周天时呼吸节奏更稳,从而提升灵气吸收效率。她说怎么个不错法,其实是在问:你的灵气吸收效率提升了多少?

一个杂役弟子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因为杂役修炼的是《引气诀》,根本没有这个精细概念。

但沈尘不能假装回答不上来,因为她刚才已经看到他对青叶草的分类标准了,一个能把青叶草分得这么细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灵气吸收效率。

入静快了三息,灵气过风门穴的时候不再有滞涩感。

柳青的手停在药柜格子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翻看柜子里的药材。

沈尘知道她为什么要停。停了那一息,是因为风门穴这个词不该从一个杂役弟子的嘴里说出来,《引气诀》根本不走十二正经,自然不会涉及风门穴。能说出这个穴位名字的人,至少修炼过一部正经的木系功法。

你哪来的风门穴痛?柳青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杂役房冬天冷,落了点寒。

寒入风门,这是医理,不是修炼。

柳青点了点头,但沈尘知道她不是真的信了。

她没有追问。这让沈尘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面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不是来抓他把柄的。她更像是那种在棋摊边看到别人摆了一局很有意思的残局的人,不着急揭穿,先看看你能怎么下。

青叶草的品相标准,你记一下。柳青把话题转回来,手指在药柜上轻轻敲了敲,叶脉大于叶宽三分之二的为上品,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的为中品,不满三分之一的为下品。记住这个就行。颜色仅供参考。

说完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纸包,放在药柜边缘。

新调的,比上次多加了一味当归须。

沈尘看了一眼那个纸包,又看向她的眼睛。

柳师姐,我只是一个杂役。

我知道。柳青往外走,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他听到,所以你需要调息粉,杂役房冬天冷嘛。

柳青走后,沈尘把那个纸包打开。

确实是调息粉,但比上次的更细,颜色微微偏浅。他在鼻前轻轻扫了一下,主料是茯苓粉,辅料应该是当归须和薄荷末。薄荷末是上次没有的,它能让入静更快。

一个内门弟子,而且是药老的传人,连续两次给一个杂役送东西,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但沈尘没有太多时间去琢磨这个不正常,阿七在外面叫他。

阿七站在药库后门,手里攥着半截绳子,绳子上缠的结跟平时不一样,是拆过又打上的。

我爹的信。他说,声音有点闷,递过来一张折得很小的粗纸。

信很短,只有四句话:

铺子安好。有人帮了忙。你好好修行。别回来。

阿七把这几句话读了好几遍。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感激,不是激动,是一种沈尘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一个人在绝境里被人拉了一把之后,不知道怎么还的那种眼神。

沈哥。他没有叫沈师兄,从这一刻起改的口,我爹的铺子……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弄的,但——他攥绳子的手紧了紧,反正我不说谢了。说了轻了。

沈尘说:找了一个坊市的朋友递了句话,铁匠铺后面有人护着。

阿七点点头,没再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他看出来沈尘不想多说。

他把粗纸叠好塞回绳结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闷出一句:我娘走得早,铺子就是我爹的命。那个散修砸铺子的时候,我爹宁愿挨打都不挪。你说,他让我别回去,是不是那散修还有可能回来?

沈尘说:有可能。但短期内不会,坊市的规矩对散修有威慑力,只要你爹还在坊市里开着铺子,他们不敢明着来。

阿七又点了点头。他把那截绳子缠在手腕上,缠得很紧。

沈师兄。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在宗门里认识的人不多。你是第一个肯替我往外面跑一趟的。

沈尘没有说不用客气之类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修的是《引气诀》对吧?

锄头断了七把,说明后山的石头确实硬了。下次你去后山翻土的时候,试试把锄头握得松一点,不是不放力气,是让你手腕的力道传到锄头上,不是到锄柄上。

阿七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沈尘是在教他怎么让锄头更省力。

这个人帮了他爹,不谈人情,谈锄头。

阿七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骤然松一口气的笑。

好,我记住了。

晚上的杂役房比白天安静。

石青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三字经》,嘴里小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但沈尘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在书上,他在看自己的手。

小石,看什么呢?

石青吓了一跳,把书合上,脸有点红。没……没啥。

沈尘从上层床铺坐起来,往下看了一眼。石青的手很瘦,手背上有几道被石头划出来的细口子,全是在后山干活留下的。但这孩子看书的时候把右手摊开,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在手心里。

你在试灵气?

石青脸更红了,小声说:我今天翻石子的时候,有一块石头特别热……我觉着不对,就用手试了试……

什么样的石头?

黄色的拳头大的石头,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白纹子。

火纹石。后山灵草田底下偶尔能挖出来,是一种含了微弱火属性灵气的矿石,品相很差,坊市里没人收。但对一个连引气入门都没有的新人来说,第一次摸到含灵气的石头,感觉确实会不一样。

那只手现在什么感觉?

麻,还有点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肉里面想往外钻。

沈尘下了床,坐到石青旁边,拿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看。掌心微微泛了一点不正常的白,不是受伤,是微弱的火系灵气在掌心残留,正在缓慢消散。

你这只手,以后挖石头的时候注意带个手套。沈尘把他的手放下来,灵草田底下的石头有时候含灵气,火属性的灵气对皮肤有灼感,你手背上的口子就是被这种灼感刺激了。

石青瞪大了眼睛,显然完全没想到自己在后山被石头划了口子跟有关系。

那、那——我是不是能修炼了?他声音都抖了,能跟沈师兄一样

说明你具备引气入体的基础条件。沈尘打断了他在兴奋起来之前就可能会问的问题,但不是现在。你现在体内一条经脉都没通,强行引气等于往干涸的河床里灌水,要么灌不进去,要么把河床冲垮。五灵根的修炼,靠的不是天赋,是耐心。

石青的兴奋被压下去了一点,但他眼睛里亮的那个光没有消失。他使劲点头,又问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

沈师兄,你也是五灵根。九年……难不难?

沈尘想了想,道:像是把一块石头磨成了镜子。

石青不太懂。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他把《三字经》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对着上铺的木板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