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想好了,如果郑玉芬带来的那两个“男亲戚”有任何不法举动,她该如何利用随身携带的防狼喷雾和周围环境自卫,并第一时间固定证据。
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她都在心里推演了一遍。
务求万无一失。
务求一击制敌。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
这是上世纪末的老旧小区,没有门禁,路灯昏暗,几栋灰扑扑的楼房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
谢妍付了车钱,下车。
站在熟悉又陌生的院子门口,她能清楚地听到,从自家那栋楼的方向,隐约传来的、激烈的争吵声,和一个女人尖利刺耳的哭嚎声。
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是郑玉芬的声音。
她果然还在闹。
谢妍没有立刻进去。
她再次检查了身上的设备,然后,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看起来有些专业的便携摄像机——这是周雨硬塞给她的,说是“战地记者”同款,高清防抖续航长。
她打开摄像机,调整好角度,夹在背包一个不太显眼但视角良好的位置。
又拿出手机,打开录像,握在手里,镜头朝前。
最后,她将微型录音笔的开关打开,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全副武装。
然后,她抬步,走进了家属院。
争吵声和哭嚎声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着她母亲带着哭腔的劝阻,和父亲偶尔爆发出的、愤怒又无力的呵斥。
楼下的阴影里,已经聚集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到谢妍走过来,邻居们愣了一下,认出是她,表情顿时变得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妍妍回来了?”
“哎呀,可算回来了,你家都闹翻天了!”
“你那个婆婆,可真不是省油的灯啊……”
谢妍对邻居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表情平静,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家单元门。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二楼自家门口,郑玉芬那极具穿透力的哭嚎:
“我不活了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儿媳妇要逼死我,儿子也不管我,亲家还要撵我走!让我死了算了!就让我死在这门口,让你们老谢家给我抵命!”
紧接着,是“砰砰”的撞击声,像是用头在撞门。
还有两个陌生男人的粗嗓门在帮腔:
“老谢家的,你们还要不要脸了?把人逼到这份上!”
“赶紧把谢妍交出来!不然今天没完!”
谢妍的眼神,瞬间冷到了冰点。
她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
自家门口,一片狼藉。
对门的春联被撕掉了一半,她家的大门上,有几个清晰的泥脚印。门口的地上,散落着一些垃圾和碎纸屑。
郑玉芬披头散发,坐在地上,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红印(可能是自己撞的),正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干嚎。她身边,站着两个身材粗壮、面相不善的中年男人,叉着腰,气势汹汹。
而她的父母,父亲脸色铁青,捂着胸口,被母亲搀扶着站在门内,母亲眼睛红肿,满脸泪痕,又是害怕又是气愤,身体都在发抖。
“爸!妈!”谢妍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郑玉芬的哭嚎。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郑玉芬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突然出现的谢妍,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怨毒和“你终于来了”的扭曲快意。
谢妍的父母看到她,又惊又急:“妍妍!你怎么回来了?快走!别管我们!”
“走?往哪儿走!”郑玉芬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要死”的人,她指着谢妍,对那两个男人说,“就是她!就是这个不孝不贤、丧尽天良的毒妇!就是她要逼死我!”
两个男人立刻上前一步,堵住了楼梯口,恶狠狠地瞪着谢妍。
谢妍却看也没看他们,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父母,确认他们只是受了惊吓,没有明显外伤,心里稍定。
然后,她的视线,才缓缓地,落在郑玉芬那张因为激动和恶毒而扭曲的脸上。
手中的手机,肩上的摄像机,口袋里的录音笔,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父母门前,将父母隐隐护在身后,然后,迎向郑玉芬那双淬毒的眼睛。
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混乱的现场:
“郑玉芬。”
“带着你的人,私闯民宅,毁坏财物,寻衅滋事,恐吓威胁,侮辱诽谤。”
“这些,够你在里面待一阵子了。”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我家,滚出这个小区。然后,等着法院的传票和警察的拘传。”
“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名目露凶光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我数到三。”
“不滚,我就立刻报警。”
“并且,以‘涉嫌黑恶势力暴力逼婚、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未遂’的罪名,实名举报你们。”
“选吧。”
夜风,穿过老旧的楼道,带起一股灰尘的气息。
昏暗的灯光下,谢妍的身影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直指人心。
郑玉芬和她带来的两个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他们预料的强硬态度和一连串的法律罪名砸懵了。
一时间,竟无人应声。
只有谢妍手中,那闪烁着红点的录像镜头,和口袋里,那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在寂静的夜里,宣示着——
这一次,攻守易形了。
(第九章 完,正文约5300字)
【下章预告】
“一。”
谢妍的声音,在死寂的楼道里响起,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把重锤,敲在郑玉芬和那两个男人的心上。
郑玉芬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从极致的怨毒,到被当众打脸的羞怒,再到听到那些可怕罪名时的本能恐慌,最后,定格为一种困兽犹斗般的疯狂。
她没想到,谢妍真的敢回来,更没想到,她会是以这样一种姿态回来——全副武装,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钉在法律和道德的制高点上,将她精心策划的“苦情戏”和“舆论压迫”,瞬间瓦解成了一场拙劣的违法犯罪现场。
“你……你少吓唬人!”郑玉芬色厉内荏地尖叫,试图夺回主动权,“我是你婆婆!我来亲家家走动,犯了哪门子法?!倒是你,谢妍,你不敬公婆,气病长辈,还要离婚分家产,你才是丧尽天良!该被抓的是你!”
“婆婆?”谢妍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很快就是了。至于现在,你的行为,与‘婆婆’这个身份无关,只与《刑法》和《治安管理处罚法》有关。私闯民宅,第二百四十五条。毁坏财物,第二百七十五条。寻衅滋事,第二百九十三条。需要我继续背下去吗?”
“你……!”郑玉芬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旁边一个男人,似乎被谢妍这冷静到诡异的态度激怒了,他瞪着眼,往前逼近一步,粗声粗气地威胁道:“小娘们,嘴巴挺厉害啊?跟谁俩呢?信不信我……”
“你动手试试。”谢妍非但没退,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手机镜头精准地对准了男人的脸,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威胁,恐吓,意图伤害。罪名再加一条。我这里的录像录音,会是你走进看守所的最好门票。你背后的人给了你多少钱,够你蹲几年?嗯?”
男人被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尤其是听到“看守所”、“蹲几年”,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他们都是郑玉芬花钱从劳务市场临时找来撑场面的混混,欺负老实人可以,真碰上懂法又硬茬的,立刻就怂了。
另一个男人也悄悄拉了拉同伴的袖子,低声说:“强哥,这女的……好像来真的,有录像……”
被叫做“强哥”的男人眼神闪烁,看了看谢妍手里一直举着的手机,又看了看她肩膀上那个更显专业的摄像机(他们不认识,但觉得不像普通人用的),心里更虚了。
“二。”谢妍无视他们的眼神交流,平静地报出第二个数字。
郑玉芬彻底慌了。她看出来,这两个她请来的“帮手”靠不住了。而谢妍,是铁了心要跟她硬碰硬到底。
“谢妍!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她故技重施,一屁股坐回地上,又开始拍大腿干嚎,“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看看这个不孝的媳妇啊!她要逼死她婆婆啊!我不活了啊!让我死!让我死在她家门口!”
她一边嚎,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瞟谢妍的反应,希望能看到她一丝慌乱或者心软。
然而,谢妍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确保能把她每一个动作、每一声哭嚎都清晰地录下来。
“三。”
最后一个数字,轻轻吐出。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谢妍的手指,移向手机屏幕,作势要按下早已准备好的报警快捷键。
“等等!”郑玉芬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得装哭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恐慌和狼狈。
她知道,谢妍真的会报警。一旦警察来了,看到这场面,听到那些录音录像,她绝对讨不了好!说不定真要被带走!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她尖声叫道,又羞又怒,狠狠瞪了谢妍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谢妍,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滚。”谢妍只回了一个字。
郑玉芬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再闹,只能对着那两个还愣着的男人吼道:“还杵着干什么!走啊!没用的东西!”
两个男人如蒙大赦,赶紧灰溜溜地转身下楼。
郑玉芬最后用淬毒般的眼神剜了谢妍和她父母一眼,也跟在他们后面,脚步踉跄地冲下了楼。
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道尽头。
世界,终于暂时清静了。
谢妍放下举着的手机,关闭了肩上的摄像机,也关掉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然后,她才转过身,看向身后惊魂未定的父母。
母亲早已泪流满面,扑上来抱住她:“妍妍……我的妍妍……你受苦了……”
父亲也老泪纵横,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孩子,你怎么……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多危险啊!”
谢妍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声音放柔了下来:“爸,妈,没事了,都过去了。你们别怕,有我在。”
她扶着父母进屋,关上门,将一室狼藉和尚未散尽的惊恐暂时隔绝在外。
屋内灯光温暖,却照不亮父母脸上深刻的忧虑和疲惫。
“妍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你婆婆电话里说的那些……你要离婚?还要告她?你们……你们真的过不下去了?”
父亲也重重叹了口气,蹲在墙角,抱着头,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男人,显然被今晚的阵仗吓坏了,也完全无法理解女儿身上发生的剧变。
谢妍看着父母苍老而担忧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她知道,是时候,把一切都说清楚了。
不能再瞒着他们,让他们在无知和担惊受怕中,承受本不该属于他们的风暴。
她拉着父母在沙发上坐下,给他们倒了热水,然后,坐在他们对面。
迎着父母困惑、担忧、急切的目光。
谢妍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缓、客观的语气,从“符水事件”开始,将她这几个月在金家所经历的一切——经济控制、人身监控、精神打压、人格侮辱,以及金湖的沉默和纵容,郑玉芬的得寸进尺,金玲的骄横,还有今晚这场闹剧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但那些事实本身,就足以令人窒息,令人发指。
随着她的讲述,母亲的眼泪就没有停过,从最初的震惊,到心疼,再到愤怒。父亲也从最初的茫然,到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最后,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水杯哐啷作响。
“畜生!一家子畜生!”父亲双目赤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他们……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我的女儿!”
“老谢!你冷静点!你心脏不好!”母亲连忙按住他,自己却也是泣不成声,“我苦命的妍妍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啊!你怎么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啊!”
看着父母为自己心痛、愤怒的样子,谢妍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而是释然的,被理解和支撑的泪。
“爸,妈,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不想让你们担心。”她擦掉眼泪,握住父母的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现在,我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我会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这个婚,我必须离。而且,我要让郑玉芬为她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离!必须离!”母亲斩钉截铁,“那样的火坑,一天都不能多待!妍妍,妈支持你!妈就是砸锅卖铁,也支持你跟他们打官司!”
“对!”父亲也喘着粗气,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决,“爸没用,没能保护好自己的闺女。但爸还没死!他们敢欺负我女儿,我就跟他们拼了!打官司!爸陪你打!倾家荡产也要打!”
看着父母同仇敌忾、毫无保留支持她的样子,谢妍心里那最后一点因为婚姻失败而产生的阴霾和自我怀疑,也彻底消散了。
她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爱她的父母,有关心她的朋友,有专业的律师,有法律武器。
还有,一个重新开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未来。
“爸,妈,谢谢你们。”谢妍用力回握父母的手,声音哽咽,却带着力量,“不过,不用你们倾家荡产。我有证据,有律师,我们占理。这场官司,我们赢面很大。你们要做的,就是保重身体,相信我,支持我。”
安抚好父母,等他们情绪稍微平复,睡下后(虽然注定是难眠的一夜),谢妍才回到自己出嫁前的房间。
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干净整洁,仿佛她从未离开。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将今晚录制的视频和音频文件,连同之前的证据一起,分类整理,打包,发给了林律师和周雨。
很快,林律师的电话打了过来。
“谢妍,视频和录音我看了,非常清晰,证据确凿。郑玉芬的行为,已经涉嫌多项违法。我建议,不要等离婚诉讼了,明天一早,我们就以‘寻衅滋事’、‘侮辱诽谤’、‘威胁恐吓’的案由,直接去派出所报案!先把行政拘留的流程给她走起来!这不仅能给她一个狠狠的教训,也能在后续的离婚官司和赔偿诉讼中,为我们争取到压倒性的优势!”
谢妍眼神一凛:“好!林律师,我听你的。需要我准备什么?”
“把你和父母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刚才视频里能清晰显示对方容貌、行为的截图,打印出来。另外,写一份详细的报案材料,把事情经过写清楚。明天早上八点半,派出所一上班,我们就去!”
“明白!”
挂了电话,谢妍没有丝毫睡意。
她打开文档,开始撰写那份报案材料。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脆,有力,像战鼓在擂响。
窗外,夜色浓重,但东方天际,已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而有些人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以正义之名,以法律之剑。
这一次,绝不留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