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得很慢很细,像讲题一样。讲完会停下来,看着他。
白纸黑字仿佛也有了生命。
聆蹇甚至觉得她应该去当历史老师,而不是窝在某个实验室里……
白芊讲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比划,在桌上画路线,画包围圈,画那条永远过不去的马斯河。
白芊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聆蹇看着她画,看着她比划,然后停下来,和自己的目光对上。
白芊的眼睛很亮。
“你怎么知道这些?”聆蹇问。
白芊愣了一下。“我爷爷教的。他教我看战史,不是看热闹,是看教训。看懂别人怎么输的,才知道自己怎么赢。”
她顿了顿,“爷爷说,战争不是靠勇气打赢的。勇气谁都有,子弹不长眼。打赢靠的是准备,情报和后勤,是把每一个细节算到死。就像诺曼底登陆的周密规划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停在桌上,不动了。“我记住了。”
白芊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像垂死者枯槁的手臂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风一吹,树枝晃了晃,已经没有叶子可以落了。
“你想当兵吗?”她问。
聆蹇想了想。“不知道。”
白芊继续看着窗外。“我爷爷当过兵。不是打仗的那种,是技术兵种。星舰上修雷达的。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上过前线。不是因为他想打仗,是因为他觉得,当时火星分离主义闹得凶啊,内战一触即发,那是该他上的时候,可他没上。”
白芊停了一下,“也好,内战没真打起来。后来他走不动了,坐在轮椅上看新闻。看到帝国舰队来了,不平等条约签了,火星,说没就没了。他当时眼中含泪地跟我说: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上。”
白芊把头转回来:“爷爷说,要是年轻二十岁,他上。他老了,上不了。我能上。”
“从公元1980年苏联人第一艘载人飞船到达火星开始算,大概350年。这么长时间,我们对火星的改造进度还比不上帝国五年的进度。这就是差距,令人绝望的差距。我不知道该不该上。上了,不一定能回来,但不上,他白哭了。”
聆蹇不知道白芊有没有七分把握,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三分运气。但他知道,白芊正在算。
在绞尽脑汁地算。
聆蹇的目光定在她的背影上,看着白芊迈着步子一步步远离,就在他视野的尽头,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