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靠山屯家家户户的土灶都烧得红火,烟囱里源源不断冒出灰白的炊烟。老话讲,二十八,把面发,正是家家户户备年食的日子。
前几天因为周建平的事,周家院里冷冷清清,一家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半点置办年货的心情都没有。炸货、蒸馍这些过年的吃食,全都搁下了。
好在昨天,宋明远打来电话,说材料已经核验,案子正在走流程,周建平人平安,没有受苛待。
这消息一进家门,压在全家人心口那块大石头,总算松了大半。
有了盼头,冯桂枝今天一早就支棱起来,早早生起了大土灶,锅里烧上滚热的豆油,先炸丸子、炸藕盒。
热油在大铁锅里滋滋作响,金黄的丸子下锅,浮起一层油泡,诱人的肉香漫满整个院子。
冯桂枝系着粗布围裙,手里拿着长筷子,不停翻动锅里的吃食,脸上多了许久不见的笑意。
“今天先把炸货走出来,等炸完这些,明天就发大黄米,蒸一大屉粘豆包。”
冯桂枝一边捞起沥油的藕盒,一边跟周青山念叨。
“再蒸上几锅白面枣馒头,冻豆腐也该挪到外屋窗台冻上,等到三十,咱们炖酸菜白肉。”
姜若兰也慢慢踱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边看着。连日紧绷的眉头舒展不少,看着锅里翻滚的吃食,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娘,这丸子闻着真香。粘豆包我也爱吃,我也能帮着捏几个。”
冯桂枝闻言轻声笑了起来。
“爱吃就行,丫头,别老在这站着,这里油烟大,别熏着你。”
说着,冯桂枝捞过一只搪瓷大碗,麻利地把炸好的丸子和藕盒盛了一碗。
“若兰,给,端屋里慢慢吃,小心烫啊。”
周青山在灶下添柴火,火苗映着他的脸,嘴角也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咱们把年食备齐,粘豆包、冻饺子都预备妥当,等着建平回来过年。”
周晓红高高兴兴地拉过姜若兰。
“嫂子,走,咱们去屋里说话。”
这一家人待她都是极好。
周建平出事的这几天,公婆小心翼翼地伺候照顾,处处顾及她的身子,就连晓红,也时时刻刻记挂着她,一有空就凑过来,找些村里新鲜事,变着法子分散她的注意力,哄她开心。
有时候她会想,也许上辈子是自己太孤独了,老天可怜她,这辈子才让她来到这么有爱的家里,遇到这么好的一家人。
这一切,都是周建平带给她的。
这一夜,灶里的余火熄了,油炸的香气散了,屋里的油灯也早早地熄灭。
爹娘和晓红在前院也歇下了,姜若兰却睁着眼,定定地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似乎建平不在的这几天,都成了她每日必做的功课。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脑子就像有台不受控制的磨,一遍遍转着她和建平的过往。
下乡的第一天,他们的初遇。
尘土飞扬的村口,一众知青狼狈落脚,人人疲惫又慌乱。唯独她,带着沉重的行李,孤零零站在人群外,明明茫然无措,骨子里却带着一股倔强,咬着牙不肯求人帮忙。
此时的周建平,就静静立在不远处,一言不发,目光却牢牢落在她身上。
无人知晓,就是那匆匆一眼,他的眼底从此住进了她,心里也从此唯独装下了她一人。
再后来,那场意外,阴差阳错两人有了肌肤之亲,也把两人牢牢地绑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