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章 青云山(2 / 2)藏锋之路首页

她说“契约”二字的时候语气像在谈判桌上,不像在跪着。

老道士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这个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苏小姐不愧是萧远山的长女。但你忘了这里不是谈判桌,是青云山后山禁地。青云观的祖训从不禁人入山。今天破例,实出无奈。拍卖行的损失不是贫道一人承担,观里上下几十个弟子的灵脉资源储备都出了问题,不能都怪老道。你能用最快的速度借地周转,贫道就让你毫发无伤地下山。”

苏清瓷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身后微微动了一下,绑绳的绳结被她用手指摸到了。这是一种很粗的麻绳,打了最普通的猪蹄扣。普通人被这种扣绑住只会越挣越紧,但她在暗中用手指夹住绳头的末端,贴着掌心慢慢往外抽。她没有试图挣断,而是在理绳。只要把绳结的次序一根一根调转过来,最后用力一拉就能整扣脱落。这是少女时代一个退役的老安保教给她的防身术,对方说过一句话:任何时候都不要停止思考。

顾执从侧面全部看清了她的手指动作。他没有出声,继续往右侧的松林方向绕。苏清瓷在拖延时间,在谈判中故意维持冷静和从容的姿态让对方感到棘手,同时为暗中解绳争取每一秒。顾执沿着松林边缘摸到旧殿侧后方的时候用短刀手柄在殿后墙的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轻,但穿透力恰好够传进苏清瓷的耳朵。

苏清瓷没有转头,继续保持着和云老道士的眼神对峙。但顾执看到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更快地抽动绳结。她听到了。

顾执绕到旧殿的左侧。这边的地形更复杂,地面上到处是断裂的石碑和半埋的经幢,应该是青云观早期的遗址被移到了禁地外围。他踩着碎石走到旧殿左侧一处半人高的残墙后面停住,借助残墙上一条裂缝的空隙观察前方殿前平台。

那个灰袍年轻道士显然是反抗过的内应。他被打了之后还被扔在苏清瓷旁边,大概是老道士觉得他背叛了青云观。姓云的能当着人质的面对自己的人下手,说明他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以苏清瓷解绳的速度来看,她的绳扣大概还需要三到五分钟就能完全解开。也就是说他只需要再让她拖过这三五分钟。

他探手去拿银针包,不小心碰到了小腿上那个已经快好透的伤口。指尖触到新生的皮肤,伤疤处又痒又紧。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现在能调用的内劲,第二次治疗不但耗掉了他用来积蓄真气的绝大部分循环储备,还把玉简残片中新领悟到的禁术消耗试了一次水,目前体内真气只恢复到了治疗前的五成左右。对方有十五六个人,老道士的修为目测接近化劲巅峰。硬拼是下下策。但殿前平台的地面下隐约刻有某些与阵法相关的纹路,范围不大,位置恰好圈住了旧殿正前方的那个铜香炉。如果他能在老道士下令动手之前把残墙通往铜香炉那段距离里最关键的几块松动的竹片翻过来构成一组灵能短路用的浅表符阵,就能利用符阵瞬间短路把平台变成高阻抗区域阻断对方所有需要内劲驱动的攻击手段,为自己和苏清瓷争取到跑路的时间。

他刚把第一片竹片翻过来,平台那边云老道又说话了,声音比刚才又慢了几分。

“苏小姐,贫道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的答复,请在三息之内给贫道。”

苏清瓷的手指在背后猛地一拉。绳扣解开了。

她在身后松手,麻绳无声地落在地上,但她的双手还背在身后保持着被绑的姿势,表情没有露出一丝破绽。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云老道。

“道长要我答应也不是不行,但我也有一个条件。我觉得今天这件事如果能低调处理,对云观和萧家都是最好的。所以替我开车的司机是无辜的,被你们扔在地上那位小道士是你们自己人,说到底都是我跟你之间的事。我的条件是把无关的人先放了,你把人扣在这里还得多管两顿饭。”

她说最后半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清冷,周围几个黑衣道士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极轻的嗤声,然后又立刻收了回去。云老道的笑容收起了几分,盯着苏清瓷的眼睛好像在重新评估。然后他抬起右手示意旁边两个黑衣道士:“先放那个司机。”

两个道士走到老陈旁边把绳割开。老陈踉踉跄跄站起来,回头看了苏清瓷一眼,苏清瓷朝他微微点了下头。老陈咬了咬牙,沿着青石板台阶一瘸一拐地往下走去。灰袍小道士看老陈被放走了,也从地上挣扎着跪直了身子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液抬头看着云老道:“师叔,你把我也放了吧……省得我在这里给你丢人。”

云老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勾结外人,私泄禁地灵气数据,事后再跟你算账。把你关后山面壁三年。”

“三年。”小道士低着头说。

苏清瓷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等跪麻了的腿慢慢恢复。实际上她在用站起来的动作掩护身后散落在地上的麻绳。站起来之后她双手垂在身侧,但手心明显微微绷着,那是她准备好的防御动作。

“除了放人以外,这件事本身也需要一份保证。为了确保你能保密,我需要一份你的保证书。否则今天的事一旦传出去对萧家和青云观都不好。你也不想让江海市知道你绑架萧家长女去换灵脉的地,对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稳,但内容已经从谈判变成了威胁。云老道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老迈但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警惕。然后他转过身把拂尘挽了一个肃字诀,对周围小道说:先带下去。

就在这一刻,苏清瓷忽然往旧殿右侧缺口处冲去。她爆发的速度相当快,快到连离她最近的黑衣道士都慢了半拍,其中两人反应过来朝她包抄过去,已经追到离她不到三步的距离。顾执用力将最后两片竹片拉开,松林边缘湿透的泥土下露出一段极其古老的青铜色纹路,和青铜门上的阵纹是同源同体例的浅表符阵,作用是阻断灵能传递。他闭眼让体内为数不多的真气灌入阵眼,青铜纹路顺着一个古老的预设路径瞬间传导至殿前平台,即将构成封锁。

一阵低沉悠长的嗡鸣从旧殿内部传来。那个铜香炉本身原来是一件内劲法器,炉身里储存了至少百年的内丹祭炼余烬。符阵在阻断铜香炉对殿前平台的灵能供应后,炉内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残余力量开始反噬自身。铜炉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开始颤抖,然后爆炸了。

爆炸的声音不响,但冲击力极强。炉身碎成无数片铜片向四面八方激射,冲击波把殿前的石板掀起了一大片碎块。黑衣道士们还没冲到苏清瓷身边就纷纷被击倒在地,惨叫声和铜片钉入木柱的闷响此起彼伏。云老道的鹤氅被气浪掀飞了好几米远,他用拂尘条件反射地扫开飞来的铜片,整个人连退了好几步。

苏清瓷被冲击波推倒在地上,滑出去一米多远。碎石和铜片从她上方飞过,几块细小的碎石打在她的后背上。她闷哼了一声但随即从地上爬了起来,不顾自己在摔倒时被刮伤的手背,四下寻找着顾执的身影。

顾执从残墙后面翻身跳出来跑到她面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走。”他拉着她往松林边缘冲,她的手指冰凉但回握的力道很紧。他们刚跑进松林,旧殿的木结构在被冲击波破坏后开始崩塌,尘土和火星溅得漫山遍野。烟雾和混乱中没有人能看清平台上的具体情况,只有松林边缘的苔藓还在安静地滴着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