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瓷第二次治疗的那天早上,淮江新区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过的粉末,落在荒草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是把整片D17地块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顾执骑着他那辆破电瓶车到的时候,冲锋衣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头发也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把电瓶车停在铁栅栏旁边新装的那扇铁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门是苏清瓷三天前刚装好的,锁芯还是崭新的,钥匙插进去转动的时候有一种顺滑的阻尼感。
地块上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偏北的位置,灰墙灰瓦,四四方方,像一个沉默的盒子。房子不大,二十平米出头,墙面是裸露的清水混凝土,没有粉刷,天窗朝着东南方向,玻璃上还贴着施工保护膜。他推开门,里面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中药柜、一张木桌、两把椅子。苏清瓷把东西配得很齐,连中药柜的抽屉里都按他之前开的清单分好了基础药材。
顾执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材放进砂锅里加水泡上,又在柜子底层找到了一个小号的酒精炉。他把砂锅架在酒精炉上,火苗舔着锅底,药汤在慢慢升温的过程中散发出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的气味。这是配合针灸用的外敷药汁,用来涂在穴位上帮助寒气外泄。上次在荒地里条件简陋没来得及用,这次有了房子,可以按完整的治疗流程来。
苏清瓷在早上九点准时到了。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和深灰色运动裤,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大学城里任何一个赶早课的研究生。她的脸色比上次治疗后更好了,嘴唇是健康的粉色,皮肤里透出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光泽。她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打着一把黑色雨伞,但走到房子门口的几步路里还是让雨淋湿了卫衣帽子边缘。
“路上堵了?”顾执问。
“没有,是我提前了十五分钟。上次你说淮江大桥不堵车是骗我,今天我特意多留了时间。”苏清瓷收了雨伞靠在门框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她的视线在中药柜上停了几秒,在酒精炉和砂锅上又停了几秒,然后落在顾执脸上。
“你煎的药是给我用的,对吗。”
“对。配合针灸用的外敷药汁,涂在穴位上,能帮助寒气从深层往外走。上次没来得及用药,只用了针,这次加上药效果会更好,但感觉也会更强。”顾执用筷子搅了搅砂锅里的药汤,汤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药渣在锅底翻滚着,苦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苏清瓷把外套脱了放在床尾,趴在治疗床上,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她的肩胛骨在连帽卫衣下面撑出两道清瘦但线条优美的轮廓。对于今天的治疗,她只问了几个很简短的问题,声音比平时更平稳,但顾执注意到她趴下之后后背的肌肉在微微紧绷。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知道接下来会很疼。
“今天是打通冲脉和任脉的深层交叉节点。上次打通的是夹脊穴附近的浅层淤滞,这一次要往更深一层推,针尖会刺到硬膜外腔的深度。”顾执把银针包展开放在床头柜上,七根银针并排闪着冷光。砂锅里的药汁已经熬到了合适的浓度,他用筷子沾了一点在指尖试了试温度,然后把药汁倒进一个小瓷碗里端到床边。
“冲脉起于丹田,沿着腹部正中线两侧上行,和任脉在脐上三寸的位置形成一个交叉节点。你这个节点被封印了二十多年,阴气在这里淤成了硬块。上一次你在荒地上感觉到的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扎的疼,就是这个硬块被真气往外拔的时候产生的。今天会成倍地往上翻,因为我要同时从冲脉的腹部起点和任脉的脊柱对应点两个方向一起灌气,把硬块从节点里挤出来。会非常难受。”
苏清瓷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埋进臂弯里。“开始。”
顾执把左手按在她的后腰上,隔着卫衣也能感觉到皮肤上的凉意。经过第一次治疗,她的体温已经比之前正常了一些,但腰骶部和腹部仍然有明显的低温区,那是阴气集中淤滞的地方。《青云养气诀》第三层的循环在他体内自动运转起来,他把真气聚到左掌心,先沿着她的脊柱从下往上推,推到第七胸椎的至阳穴时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上推到后颈。
苏清瓷的呼吸在推拿到第三次循环的时候明显加重了。她的后背肌肉在顾执掌下剧烈地起伏,但她没有出声。当顾执把真气从后颈沿着督脉往下往腹部方向引导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忍得住吗。”
“忍得住。”
顾执右手捻起第一根银针,在药汁里蘸了一下。针尖沾上药汁的瞬间,药汁沿着针身的毛细槽往上爬了半寸。他把针尖对准苏清瓷腹部脐上三寸的中脘穴,这个穴位正好是冲脉和任脉交叉节点的最表层位置。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苏清瓷的腹部肌肉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针穿过浅筋膜、深筋膜,停在硬膜外腔边缘,深度比他之前下过的所有针都要深。他把真气从针柄往里灌,药汁随着真气的推进渗入穴位深处。
苏清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她的指节一瞬间全部泛白,额头抵在床单上,把床单咬出了一道褶皱。但她没有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