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次要做的是更深一层。他会利用《青云养气诀》高速循环产生的精纯真气沿着她脊柱两侧的夹脊穴逐节往下推,配合银针在膏肓、至阳、命门三个穴位同步泄气,把阴气从深层回路里一点点拔出来。这个过程中她会非常难受,比上一次发作更难受,因为阴气被拔出来的时候会沿着经络反冲,感觉像是有无数根冰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我现在开始,”顾执把右手的银针在酒精棉球上擦了一下,“忍得住吗?”
“忍得住。”苏清瓷说。
顾执把左掌按在她的后颈上。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她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开了。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三到四度,摸上去像一块被凉水泡过的玉石。
他的掌心开始缓慢地汇聚真气。这次的方法和上次不同,上次他直接在她身上造节点,用银针往任脉的关键点上扎。这次他先从夹脊穴入手,用真气沿着脊柱两侧的夹脊线往上往下同时推,整条脊柱两侧的皮肤开始慢慢变暖。苏清瓷的呼吸在推拿到第五个来回的时候忽然变粗了,她的后背上隐隐透出来一层冰冷的薄雾,那是淤滞的阴气被真气从穴位里拔出来遇到空气凝结成的水汽。
她闷在臂弯里,一声不吭。
顾执没有停。右手捻起第一根银针,针尖刺入膏肓穴。这个穴位在肩胛骨内侧缘和脊柱之间,是深层阴气最喜欢窝藏的地方。针尖刺入的瞬间苏清瓷的整条右臂猛地抖了一下,但她仍然没有出声。然后是至阳穴。这个穴位在第七胸椎棘突下,是冲脉和督脉交会的关键节点,上次顾执在这里扎过一针开了一个临时泄洪口,这次他把毫针刺得更深了一些,针尖穿过浅筋膜和深筋膜,停在硬膜外腔的边缘,和他上次给陆九幽缝针时的深度一模一样。
苏清瓷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她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扶手的布料里。
“疼吗?”顾执问。
“疼,但不一样,”苏清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不是被逼的,而是像从很深的地方拉出来的,“上次是冷,这次是被针从里面往外拽。”
第三针命门穴。这个穴位在第二腰椎棘突下,是人体阳气最核心的位置之一,也是玄阴之气最容易反向侵入阳气的通道。顾执把针尖刺入的深度比其他两个穴位更浅,只刺到了浅筋膜层,然后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诀,把真气从针柄往里灌。
苏清瓷全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命门穴灌进来,沿着脊柱往上走,和她体内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阴气正面对撞。两股力量在夹脊穴附近碰撞,她的后背上像是有一条冰蛇和一条火蛇在互相撕咬。她的嘴唇瞬间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后所有的痛感在一瞬间消失了。淤滞在夹脊穴深处的最大一团阴气被真气和银针两面夹击彻底拔了出来,顺着任脉的四个节点往下涌,从涌泉穴泄出。她的双脚脚心一阵刺骨的冰凉,但腰部以上却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舒畅。像是被堵了二十多年的水管突然通了。
顾执把三根银针逐一拔出来,苏清瓷伏在躺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把高领毛衣的领口浸湿了一小片,头发也散了几缕黏在脸颊上。过了很久,她慢慢地翻身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个位置之前一直都是冰的,现在摸上去是温热的。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哭,是一种被积压了太久太久之后一下子释放出来的东西。她五岁被封经脉,从十六岁开始每隔十五到二十天发作一次,每一次发作都像是有人用冰刀在她骨头缝里刮。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靠灌阳气撑,撑到某一天撑不住了就和她母亲一样死在嫁人之后的某个夜里。她从不敢期待能痊愈,更不要说能亲身体会到自己的体温恢复到正常水准。
“通了三分之一,”顾执把银针放进酒精棉球里消毒,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剩下的需要分两次做,间隔至少一周。第一次打通冲脉和任脉的交叉节点,第二次打通胆经和三焦经的头部淤滞。全部做完之后不会再发作,体质可以慢慢调养,也许能为你以后修炼打下基础,因为你体内的寒气不致命之后可能会反过来帮你淬炼真气。”
苏清瓷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在,但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很淡的笑意。
“我们的合约签的是三个月。以你目前的三周进度分摊下来,下次治疗安排在一周后,整个治疗从头到尾花的时间加起来大概也就三个小时,甚至还比不上开一趟青铜门的时间。三个月是不是太长了?”
顾执把银针收进针包。“也许你需要的不只是治疗。你需要的是三个月,是你父亲和陆家等不起的三个月。婚约拖久了,陆家可能会主动解除。这三个月也是给你自己的时间,用来想清楚身体好了以后想做什么,而不是别人期望你做的那些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将银针包卷好放回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把折叠躺椅收拾好递给站在远处等着的司机。苏清瓷把冲锋衣披上,站起来走到地块的边缘,看着远处淮江新区的塔吊和挖掘机在晨光里缓缓转动。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看着顾执,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清冷从容的样子,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有被完全收回的柔软。她说:“顾执,三个月之后我可能会给自己开一家公司。”
顾执挑起眉毛看了看她。
“专门给那些被世家当筹码的人做资产管理和法律庇护。我手里有我在萧家这些年攒下来的几个私人账户和几块地的产权,启动资金够了。你是我的第一个客户,但不会是最后一个。”她的语气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自嘲,但更多的还是认真。
“我不是被当筹码的人。”顾执说。
“对,你不是,”苏清瓷拉上冲锋衣的拉链,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朝地块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但你是那个把筹码从桌上拿走的人。”
顾执看着她的背影走向那辆黑色轿车。她今天走路的步态和上回在咖啡店里不一样了,肩膀更松,背脊依旧笔直,但不再绷着。那块地的野草在晨风里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极淡极淡的灵气共振。他把地块的钥匙收进口袋,跨上电瓶车拧动了把手。苏清瓷这块地,加上孟老头给的那把短刀,再加上玉简上的禁术残篇,他在江海终于有了三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灵气来源,一件武器,一本还没完全读懂的古代秘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