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不狂的另说,”贾张氏手里的锥子顿了顿,“妈跟你说,往后在院里,你离那小子远点。别为了你师傅,去招惹他。”
贾东旭一愣:“妈,您这话……我师傅他对我有恩,我……”
“有恩是有恩,”贾张氏打断他,终于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她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眼神却异常清醒,“可报恩也得看什么事儿。易中海是你师傅,在厂里教你手艺,你敬着他、帮着他,那是应该的。可院里这些事儿——特别是跟那刘华腾有关的事儿,你少掺和。”
贾东旭皱了皱眉,把烟摁灭在简易烟灰缸里:“妈,那小子也就一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有您说的那么玄乎吗?我看他就是仗着有把子力气,会点功夫,再加上烈属身份,唬人罢了。”
“唬人?”贾张氏嗤笑一声,手里的锥子又动起来,“东旭,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六岁,那时候是啥光景?兵荒马乱,今天这拨人打进来,明天那拨人打出去。咱们孤儿寡母的,能活到今天,你妈我要是没点眼力劲儿,咱们娘俩的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贾东旭心里一凛。他记忆里,父亲早逝,母亲拉扯他长大,确实不容易。可母亲平时在院里……不是动不动就撒泼打滚、骂街哭闹吗?怎么现在说起话来,像换了个人?
贾张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你以为妈平时撒泼骂街,是真糊涂?那是没办法!咱们家当初没个男人撑门面,我要是不显得厉害点、难缠点,这院里院外,谁都能来踩一脚。骂街是让外人知道,贾家这寡妇不好惹,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得掂量掂量。”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你妈我心里清楚得很,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什么时候该撒泼,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缩着头过日子——这都是学问。”
贾东旭听得怔住了。他第一次听母亲说这些话,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平时显得粗俗、蛮横的母亲,骨子里竟有这样的生存智慧。
秦淮茹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悄悄竖起耳朵听着。
贾张氏继续道:“就说今儿那刘华腾。他那一拳打碎石头的功夫,你看见了吧?那不是一般的练家子比得上的。解放前,妈出去接活儿,给人缝补浆洗,走街串巷,见过这类人。”
她眼神飘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会儿天桥有个卖大力丸的,也能一掌劈开三块砖。可人家那是练了几十年的硬气功,还得运气酝酿。刘华腾呢?随手一拳,石头碎得跟豆腐似的——这差距,大了去了。”
“妈,您是不是想多了……”贾东旭还想说什么。
“我想多了?”贾张氏看着他,眼神锐利,“东旭,你记住妈的话:这种人,真要是想对付你,他们能要了你的命还让别人还看不出来。他们那种人有太多的法子让你‘意外’死掉,查都查不出来。”
贾东旭后背冒起一股凉气。
“再加上,”贾张氏补充道,“那小子才十七八岁。这个年纪的小子,血气最旺,受不得气,下手没个轻重。你惹了他,他真敢跟你玩儿命。”
她放下手里的鞋底,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字一句道:“所以,听妈的。往后在院里,见了刘华腾,客气点,能处好关系就处好关系。万一有个啥事儿还能求着人家搭把手。哪怕处不好关系也别招惹。在厂里,也劝劝你师傅易中海,让他看开点。咱们小老百姓,踏踏实实过日子,挣工资养家糊口,比什么都强。有些人,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
屋里安静下来。
棒梗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睁着大眼睛看着奶奶。秦淮茹悄悄擦了擦手,把窝头捡出来,棒子面粥盛好,端上桌。
贾东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妈,我……我知道了。”
贾张氏点点头,重新拿起鞋底,继续一针一线地纳起来,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但贾东旭知道,那不是闲聊。那是母亲用大半辈子艰难求生换来的、血淋淋的生存智慧。就解放前那个隔三差五的城头变化大王旗的年头,一个带着年幼儿子讨生活的寡妇,没点脑子早被人吃干抹净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下去,却驱不散心里那股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