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碎虽然是碎茶梗,但在这种夏夜喝起来,却别有一番解渴的滋味。
“小奕。”赵成军喝了口茶,随口问道,“你最近在厂里怎么样?跟着单城学技术,还顺手吗?”
赵成军是轧钢厂副厂长,管人事的。对厂里的情况门儿清。
“没问题啊。”宁奕拍着胸脯保证,“姐夫,你还不知道我?我可是个天才。”
“少吹牛。”赵成军笑了,“单城脾气倔,要求严。你小子别给他惹麻烦就行。”
“哪能啊。”宁奕喝了口茶,砸吧砸吧嘴。
这时候,厨房的门帘掀开。
萧雅洗完碗,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走了出来。
院子的另一头,赵卫东和赵京霞正在疯跑。刚吃饱饭,两个小家伙精力旺盛,满头大汗。
“卫东,京霞,过来。”萧雅轻声唤道。
两个孩子乖乖跑了过去。
萧雅弯下腰,动作轻柔地给他们擦去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
“刚吃完饭别剧烈跑动,容易肚子疼。”萧雅柔声叮嘱。
宁奕坐在马扎上。
他端着搪瓷缸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微黄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萧雅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温柔。
宁奕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温热。
什么大富大贵,什么惊天动地。都不如眼前这平平淡淡的烟火气来得实在。
这,才是最大的幸福。
夜色渐深。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宁凤把两个闹腾的孩子哄睡着了。整个干部小院只剩下偶尔的虫鸣声。
宁奕和萧雅在水池边洗漱完毕,回到了自己的东厢房。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靠墙是一铺土炕。
炕上的铺盖被萧雅叠得整整齐齐,地面也被扫得一尘不染。虽然东西简陋,但井井有条,透着过日子的温馨。
萧雅走到桌边,点亮了桌上的洋油灯。
灯光有些昏黄,但足够照亮屋子。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针线笸箩,走到炕沿边坐下。
筐里放着一件宁奕从老家带来的旧衣服,袖口处磨破了一个小洞。
萧雅穿针引线,借着灯光,开始认真地缝补起来。
宁奕洗完脚走进来。
他把洗脚盆踢到床底,光着脚丫子就踩上了炕。
天气本来就热。
但宁奕偏偏不去宽敞的地方待着。他硬是凑到萧雅身边,紧紧贴着她坐下。
“你干嘛?”萧雅往旁边挪了挪,“热死了,去那边坐。”
“不热。”宁奕嬉皮笑脸,不但没走开,反而伸出手,一把揽住了萧雅的肩膀。
“别捣乱。”萧雅轻轻拍掉他的手,“我这正缝衣服呢,扎着你怎么办?”
宁奕顺势抓住她的手,把针线笸箩推到一边。
“明天再缝,灯这么暗,别熬坏了眼睛。”宁奕轻声说。
萧雅拗不过他,只好放下衣服。
她叹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小奕。”萧雅看着跳动的灯泡,突然开口,“今天下午听姐夫讲以前打仗的事,我心里挺难受的。”
宁奕收起了刚才的嬉笑。
“你都听到了?”
“嗯,大姐还流了眼泪。她是最能感受姐夫不易的人”
“是啊。”宁奕点点头,“姐夫那一代人,是真的拿命在拼。”
“如果没有他们吃那么多苦,流那么多血。”萧雅的声音很轻,“哪有咱们现在能在院子里安心吃顿鱼汤的好日子。”
宁奕转过头,看着萧雅认真的侧脸。
他伸出双手,握住了萧雅的一双小手。
萧雅的手有些粗糙,那是常年干家务留下的痕迹。
“睡觉吧。”宁奕轻声说。
他起身吹灭了灯。
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宁奕摸黑爬上炕。
他躺在炕上,长臂一伸,顺势将萧雅揽进怀里。
萧雅像只温顺的小猫。
她在宁奕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把自己缩好。
宁奕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味。
“媳妇,睡不着吧?”宁奕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问。
“嗯。”萧雅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地回答。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宁奕眼珠子一转。
“什么笑话?”萧雅来了兴致。
“从前啊,有一只北极熊。”宁奕刻意压低声音,“它走在冰天雪地里,觉得特别无聊。于是,它就开始拔自己的毛。”
萧雅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静静地听着。
“它拔啊拔,拔啊拔。”宁奕继续说,“拔了三天三夜,终于把自己的毛全都拔光了。”
“然后呢?”萧雅好奇地问。
宁奕突然扑哧一笑。
“然后,北极熊打了个喷嚏,说:‘哇,好冷啊!’”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紧接着。
“噗——”萧雅在被窝里憋不住笑出了声。
她一边笑,一边伸出手,在宁奕的腰上轻轻掐了一把。
“你这人。”萧雅嗔怪道,“大半夜讲这么无聊的笑话,还不让人睡觉了。”
“不掐不掐,疼。”宁奕夸张地求饶。
两人在炕上笑闹了一阵,气氛变得无比温馨。
闹够了,两人安静地靠在一起。
“小奕。”萧雅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
“嗯?”
萧雅小声盘算着,“咱们每个月把工资存起来,去掉生活费,还能剩下几块钱。”
宁奕认真地听着。
“咱们攒点钱吧。”萧雅提议,“争取明年,给家里添置个大件。”
“你想买什么?”宁奕问。
“买个收音机怎么样?”萧雅憧憬地说,“到时候咱们下班回来,就能在屋里听广播了。”
“收音机算什么。”宁奕豪气干云,“要买,咱们就买辆自行车!二八大杠,飞鸽的或者永久的!”
萧雅吓了一跳。
“那得多少钱啊,还得要票呢。”
“钱和票的事交给我。”宁奕把她抱紧了些,“等买了自行车,我每天驮着你去逛街,风光得很。”
萧雅在黑暗中笑了。
“好,听你的。”她轻声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