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弈站在后面看着。
单城这散烟的动作行云流水,脸上的笑容真诚不做作。
这就是老采购员的交际手腕。一根烟,几句闲话,距离瞬间就拉近了。
就在大伙儿点上烟吞云吐雾的时候。
麦田中央,一个人影顺着田埂走了过来。
来人是个年级大概60多岁的老头。头上没戴草帽,头发剃得极短。身上穿着一件土布短褂,上面沾满了麦芒和汗渍。一条黑色的宽口裤管卷到了膝盖骨,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
老头走得挺快,手里还拎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
单城一看见来人,立刻迎了上去。
“小宁,快过来。”单城回头招呼了一声。
宁弈赶紧把车停稳,快步走到师父身边。
“老单啊,你怎么这么久没来村里了?”老头走到跟前,把镰刀往地上一插,笑骂了一句。
单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亲自给老头点上。
“哎,这不是岁数大了嘛。”单城叹了口气,吐出一口烟圈,“最近科里给的任务也不多,干脆就少下乡了,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老头抽了一口烟,上下打量了单城两眼。
“也是,你都这么大年纪了,那老胳膊老腿的,是该退休了。”
“是啊,还有1年,就正式退了。”单城笑着点点头。
宁弈在一旁听着,心里暗道,这老头说话挺冲,但单城一点不生气,看来两人交情极深。
“今天这大热天的跑过来,是有任务?”老头磕了磕烟灰,直奔主题。
“除了任务,主要是带个人认认门。”
单城顺势拉了宁弈一把,将他推到老头面前。
“小宁,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八里桥的村长,你叫他赵大爷就行。”单城指着老头说道。
接着,单城又转头看向赵村长:“老赵,这是我徒弟,宁弈。我的关门弟子。以后要是他来八里桥采购物资,你可得给我照应着点。找他,就跟找我一样,准没错。”
宁弈极其机灵。
他立刻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伸出,一把握住赵村长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赵大爷,您好。我叫宁弈,以后还请您多关照。”宁弈笑容满面,语气极其恭敬。
赵村长被这热情的双手握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宁弈。小伙子长得精神,眼神清澈,虽然穿着一身轧钢厂的工装,但一点没有城里年轻人的那种傲气。
赵村长满意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好说,好说。”赵村长拍了拍宁弈的手背,“老单带出来的人,大爷信得过。”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宁弈顺杆往上爬,嘴巴甜得很。
这番寒暄过后,算是把人脉给接上了。
赵村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这会儿日头虽然偏西了一点,但依旧烤人得很。
“行了,老单。你们俩也别在太阳底下晒着了。”赵村长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田里这片麦子还得抢收,耽误不得功夫。你们俩先进村,去队部里坐着。”
赵村长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
“队部里有凉白开。你们先喝口水凉快凉快。我们这边马上收个尾,等下我就回去找你们谈正事。”
单城也是个痛快人,知道农忙时候不能添乱。
“好,那我们先过去了,你忙你的。”单城挥了挥手。
“大爷,您先忙着。”宁弈也跟着打了个招呼。
赵村长点点头,拔起地上的镰刀,转身又钻进了麦田里。指挥着村民们加快进度。
师徒二人重新走回三轮车旁。
“上车,进村。”单城跨上车座。
宁弈跟着上车。这回土路总算平缓了一些,虽然还是有坑,但比刚才进村前好多了。
两人沿着村道向八里桥村的大队部驶去。
村子里挺安静。大人们基本都下地抢收去了,偶尔能看见几个小屁孩光着脚丫子在巷子里乱跑。几只大黄狗趴在树荫底下,吐着舌头喘气,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一边骑着车,单城一边借机给宁弈上课。
“小宁,刚才见着赵老栓了吧?这老家伙是个老炮。”单城放慢速度,和宁弈并排骑行。
“师父,我看赵大爷挺好说话的。”宁弈搭腔。
“好说话是因为咱们没坑过他。”单城冷哼了一声,“待会儿到了队部,谈收购比例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少插嘴,多学。”
宁弈竖起了耳朵:“师父,这收购比例还有讲究?”
“讲究大了!”单城没回头,盯着前面的路。
“统购任务是国家的,那没得商量。但咱们轧钢厂来收的这批副食品和野味,属于计划外采购。”
“既然是计划外,就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单城压低了声音,“你不能把人家的好东西全包圆了,得给村里留点。一般情况,村里留三成,咱们收七成。这叫规矩。”
宁弈恍然大悟。
“除了钱,还得准备点工业券和票证。”单城继续传授经验。
“八里桥村很多时候缺钱买农具之类的,这时就需要很多工业券,票之类的。。”
宁弈点点头:“我明白了,师。”
“聪明!”单城赞赏地看了宁弈一眼。
不知不觉间,两辆三轮车已经骑到了村子中央。
前方出现了一排青砖大瓦房。房子前面有个挺大的土院子,院墙上用白灰刷着几个大字:“八里桥村大队部”。
院子大门敞开着,里面透着一股阴凉气。
“到了。下车。”
单城带头捏住刹车。
宁弈跟着跳下车,把三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院墙根底下。
第一天下乡的重头戏,终于要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