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军面不改色,声音沉稳。
“厂长和书记那边,各自留了十个指标,用来解决一些推不掉的个人关系。我这里本来也分了一份,我分别给了厂长和书记一人一半。”
张素芬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随后,她转过头,瞧了瞧正在那边埋头填表的宁奕。她顿时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赵成军。
“为了你这个小舅子?”
赵成军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张素芬啧了一声。
“你倒是真能豁得出去。那剩下的名额呢?”
赵成军收起笑意,交代起正事。
“大头肯定要放给外面。留二百五十个名额。你这两天受累跑一趟,把名额分到各个街道办去,让他们走正规的招工流程。该考核考核,该体检体检。”
张素芬一边听,一边点头。
“成,这我知道。那还剩三十个呢?”
“剩下的三十个,你看着分配。”赵成军低声叮嘱,“厂里的其他干部,还有那些表现优秀的高级技工,家里有待业青年的,都适当照顾一下。别把口子扎得太紧,省得让人觉得咱们劳资科油盐不进,不讲人情。”
张素芬笑了起来。
“这事交给我去办吧,保准分得妥妥当当,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赵成军应了一声。
“那就麻烦张姐了。这事得抓紧,厂长催得挺急。”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张素芬拍了拍胸口。
宁奕很快就把整张表填完了。他仔细检查了三遍,确定没有涂改和错别字,这才把钢笔帽套上。
他站起身,拿着表格和钢笔,快步走到张素芬的办公桌前。
宁奕双手把表格递了过去,态度恭敬。
“张姐,我的个人资料都填好了。您给过过目,看成不成。”
“哟,这么快?”
张素芬伸手接过表格。她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扶了扶,低头看向表格上的字迹。
刚看第一眼,张素芬的视线就定住了。
那表格里的字迹一笔一画,字骨肉匀称,看着极其舒展。在一堆平时看惯了的、歪歪扭扭的工人档案里,这张表显得格外干净。
张素芬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高声夸了起来。
“哎哟,我说小宁啊。你这小同志,这字写得可真漂亮。不是我吹,就你这手字,在咱们整个轧钢厂的办公楼里,那绝对能数得着。”
赵成军在旁边听了,也有些意外。
他往前凑了一步,伸头往表格上扫了一眼。看到那两行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钢笔字,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赵成军转过头,狐疑地盯着自家小舅子。
“小奕,你在村里练过字?”
“姐夫。不瞒你说,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我确实是有点懒散。不太愿意下地去干那些重活,总想着偷懒。不过,我对写字和看书,那是真打心眼里喜欢。在家里没少背着人自己瞎琢磨,练了有些日子了。”
张素芬听到这话,反而把表格一收,乐了。
“哎,小赵。你这话就不对了。愿意学、肯钻研,那就是好同志。咱们厂现在就缺这种有文化底子、字写得好的年轻小伙子。”
她看着宁奕,赞许道。
“去了采购科,天天得记账跑单子。字写得好,人家看着都舒服。”
宁奕赶紧点头。
“谢谢张姐夸奖。我以后肯定好好干,不给您和姐夫丢脸。”
张素芬手脚挺麻利。她把宁奕的表格放进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拿着印章在上面啪的一声盖了个红戳。
接着,她拉开办公桌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本崭新的、红皮的空白工作证。
张素芬拿笔在上面写了几笔,盖好章然后把工作证递到了宁奕面前。
“成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咱们兴荣轧钢厂的正式员工了。不过有两件事,你今天必须得记牢了。”
宁奕连忙双手接过工作证。
“张姐,您说。我听着呢。”
张素芬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件。今儿中午吃完饭休息的时候,你去厂子外面的照相馆,照两张一寸的免冠照片。等照片洗出来了,一张送到我这来存档。另一张,你自己贴在这个工作证上。没照片,这证可不能乱用。”
“好,一会下工我就去。”宁奕应道。
张素芬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下午或者明天,你抽个空。记得带上你从村里开出来的证明,还介绍信。去咱们厂所属的街道办,把你的户口从农村转到城里来。顺便啊,把你的粮本给领了。这可是吃粮的大事,耽误了一天,你就得少吃一天的定量。明白没有?”
宁奕心里一热,赶紧把工作证小心地揣进衣服兜里。
“明白了,张姐。这可是大事,我绝对不耽误。太谢谢您了,考虑得这么周到。”
张素芬摆了摆手,把手里的钢笔插回自己的工装兜里。
“跟我客气什么。行了,手续都办完了。”
赵成军走上前,拍了拍宁奕的肩膀。
“行了,张姐。那我们就不在这打扰你办公了。我先带他去采购科那边认认人,把位置定下来。”
张素芬站起身,把两人送到办公室门口。
“成。你们快过去吧。小宁啊,以后在厂里遇到什么事,随时来找张姐。”
“好的,张姐再见。”
宁奕跟着赵成军走出了劳资科的大门。
身后的木门轻轻关上。宁奕摸了摸兜里那个硬邦邦的工作证,心里彻底踏实了下来。从这一刻起,他总算是在这个城里,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