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腿伤在灵泉的持续调养下恢复得极快——灵果的效果更是惊人。三天前吃下灵果后,他的断腿处传来了一种奇异的酥麻感,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骨骼内部穿行。到了今天,他已经能拄着拐杖缓慢地行走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刀刻般的线条和鬓角新添的白发。
“妧儿。”
沈清妧正蹲在院子里用石板搭一个简易的晾药架,听到父亲的声音,抬起头。
“过来。有话跟你说。”
沈清妧放下手中的东西,在父亲身旁坐下。
父女二人并肩坐在石阶上。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庭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穿过矮墙,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大山轮廓上。
“那座山。”他抬起下巴,微微指了指。
沈清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后院正对着的那座大山,白天看的时候就觉得高峻雄浑,此刻在月光下更是黑沉沉地压过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卧龙岭。”沈庭远的声音极低。
“宋老先生也提过这个名字。”沈清妧应道。
沈庭远没有接她的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的顶端,像是在触摸一件旧物。
“妧儿。”
“嗯。”
“你知道爹当年为什么被称为将军吗?”
沈清妧转头看着父亲。
“因为爹镇守了北疆十二年。”沈庭远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在讲述一段很久远的过去。“那十二年里,不光是明面上的边防。爹在暗地里,做了一件事。”
他停了停。
月光照在他的手指上,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我在北疆布了一枚暗子。”
沈清妧的呼吸微微一滞。
“什么暗子?”
“一支人马。”沈庭远的声音压到了极致,低得几乎融进了夜风里,“三百人。不在军册,不归朝廷,只听沈家家主号令。”
三百人。
沈清妧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沈清琳的话——族谱中藏着暗卫调令密符。
“爹——族谱里的密符——”
“你知道了?”沈庭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
“清琳告诉我的。沈清桓带着族谱消失了。”
沈庭远的眉头猛地拧紧。
“桓儿带走了族谱?”
“是。抄家前三天,二婶逼他送了一封信,然后他连夜出走,带走了祠堂暗格里的族谱。至今下落不明。”
沈庭远的脸色沉到了极点。
“族谱里的密符——是调动那三百人的唯一凭证。”他的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没有密符,我就是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认我。这是我立的规矩。”
沈清妧的心往下沉了一分。
“那三百人现在在哪里?”
沈庭远缓缓抬手,指向了后院那座黑沉沉的大山。
沈清妧的瞳孔骤然放大。
“北山村后山的那座大山——军中代号就叫卧龙岭。”沈庭远的声音沉得像打闷雷,“当年我在北疆布下的那枚暗子——就藏在那座山里。”
月光洒在父女两人身上。
沈清妧缓缓转头,望向那座沉默的大山。
卧龙岭。
山中藏着三百条人命,一条暗河,漫山的草药,一味雪顶上的药引,以及——
一把不知握在谁手中的密符。
夜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山腹里低吟。
沈清妧攥紧了手腕上的玉镯。
“爹。”
“嗯。”
“那三百人——如果密符不在我们手里,有没有别的办法联络他们?”
沈庭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
“有一个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说出一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
“三百人的统领。当年我亲手挑的。他认我的脸,认我的声音,认我断腿之前的信物。但——”
沈庭远闭上了眼。
“我不确定他还活着。十二年没有联络了。而且——”
他睁开眼,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座黑沉沉的山。
“如果他还活着,我需要亲自上山,当面见他。”
沈清妧看了一眼父亲那条虽已能拄拐行走、但远未痊愈的腿。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已经望向了卧龙岭最高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银白色的雪线。
雪顶红。
暗卫统领。
三百条蛰伏在深山中的影子。
北山村这座“坟墓”的底下,埋着的不是棺材——是一把剑。
问题是,这把剑——还拔得出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