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等着沈庭远开口的——或是愤怒,或是求饶,或是辩解。不管哪一种反应,都能让他找到下一步发作的理由。
但沈庭远什么都没给他。
堂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钱有德的脸色阴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收回了手,转向了沈清妧。
“听说沈家大小姐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他的三角眼落在沈清妧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轻慢交织的光,“到了这穷乡僻壤,可别哭鼻子啊。”
沈清妧低着头,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行了一个标准的罪臣之女的礼——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多谢知府大人关怀。”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民女已是戴罪之身,不敢妄言才不才,只求一方安身之处。”
钱有德眯了眯眼。
他原本准备好了好几句挖苦的话——如果沈清妧表现出半分倔强或不满,他就有理由当堂训斥,杀杀沈家人的锐气。
但这个姑娘的态度——
谦卑。恭顺。得体。
像一杯温水,不冷不热,让人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哼。”钱有德冷哼了一声,拂袖回到桌案后坐下。
“赵校尉,流放文书本官收下了。沈家一行人发配至北山村,即日起程,不得延误。”
他提起笔在文书上画了个押,又补了一句:“给他们三天口粮。路上的事,本官不管。”
三天口粮。从凉州城到北山村六十里路,脚程快的一天就到,三天已经算“宽裕”了。
但沈清妧知道,这“宽裕”里藏着刀子——三天之后,沈家就和凉州府衙彻底脱了钩,死活自负。
赵庸接过文书,抱拳:“卑职领命。”
登记完毕后,犯人们被带到府衙后院的空地上等候出发。
沈清妧正蹲在角落里给沈清蕊整理斗篷,突然感觉到一个人影从身侧快步经过。
一只干瘦的手,极其隐蔽地塞了一样东西到她掌心里。
“沈姑娘。”一个极低极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一下,“到了北山村,找村口老槐树下住的宋老头。一切,他会告诉你。”
说完,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清妧将手指微微合拢,感觉到掌心里有一张薄薄的纸。
她没有立刻看。
等那人走远了,她才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将纸条展开了一线——
三个字。
“映雪托。”
沈清妧的瞳孔骤然收缩。
映雪。
母亲的名字。
她猛地抬头,望向那个已经走到回廊尽头的身影——是钱有德的师爷。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者,佝偻着背,脚步匆匆。
他没有回头。
沈清妧将纸条攥紧,塞进了衣襟最深处。
娘。
您到底在这世上,还留下了多少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