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也赶紧把老太太扶了起来。
沈清妧背对着外面,用身体遮住祖母的脸。她从袖中摸出昨夜藏好的竹筒——外面看起来就是一截普通的细竹管,毫不起眼。
她拔开塞子,一股清幽的香气飘了出来,极淡极淡,只有近在咫尺的人才闻得到。
秦嬷嬷鼻子微动,下意识想问什么,却被沈清妧一个眼神止住了。
沈清妧一手扶着祖母的下颌,一手将竹筒凑到她唇边,小心翼翼地喂入一口灵泉水。
母亲的信上说,每日不得超过三口。她不敢冒险,先喂一口试试。
泉水入口的瞬间,沈老太太的眉心微微一动。
沈清妧屏住呼吸,盯着祖母的面色。
一息。两息。三息——
老太太蜡黄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
像枯死的冬木抽出了第一片嫩芽。
沈清妧心中大定,又小心地喂了第二口。
这一次效果更明显——沈老太太原本乌青的嘴唇开始褪色,干裂的纹路似乎也浅了几分。最关键的是,她的呼吸,从那种随时可能断掉的游丝变成了虽然微弱、但明显稳定的节奏。
沈清妧将竹筒塞好,重新藏进袖中。
然后,她撕了一截自己的衣角,蘸了些清水(这是正常的水),装模作样地擦拭祖母的额头和手腕。
在外人看来,她不过是在用湿布给老人擦身降温。
秦嬷嬷整个人都看呆了。她明明看到大小姐只是喂了竹管里的什么东西,擦了擦老太太的额头——可老太太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清妧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极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秦嬷嬷,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秦嬷嬷浑身一凛。
她服侍沈老太太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大小姐的眼神让她本能地意识到——这件事,关系到沈家所有人的命。
“老奴明白。”秦嬷嬷用力点头,声音也压到了极低,“老奴什么都没看见。”
沈清妧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午后,队伍在路边歇脚。
沈老太太悠悠转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到的是孙女近在咫尺的脸。少女的眉目清秀,表情沉静,正垂着眼一下一下帮她揉着手腕上的穴位。
“妧丫头……”老太太的声音还很虚弱,但比早上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祖母。”沈清妧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老太太动了动手指,又试着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闷痛竟然消了大半,四肢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冰冷麻木。那种快要散架的虚弱感虽然还在,但分明比昏倒之前好了太多。
这不对劲。
沈老太太活了快七十年,对自己的身体了然于胸。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到了什么程度——就算是太医院的御医来了,没有三五剂温补的药汤,也不可能让她恢复得这么快。
可孙女只是……擦了擦?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缓缓聚焦,落在沈清妧的脸上。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
从眉眼到神态,从表情到举止。
一样的眉,一样的眼,一样的轮廓——可眼底那潭水,不是原来的水了。
她的妧丫头,从小娇养在将军府,虽然聪慧,但到底是个被保护得好好的闺阁女儿。会害怕,会哭,会撒娇,会在受了委屈时红着眼睛跑来找祖母告状。
可眼前这个孙女……
她的眼睛太沉了。沉得像深潭,像古井。里面有一种历经沧桑后才会沉淀出来的、极其冷静的光。
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沈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等到沈清珩去给父亲那辆囚车送水,秦嬷嬷在车外望风,车里只剩下祖孙二人时——
老太太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握住了孙女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紧。
沈清妧心头微微一跳,抬眼看去。
沈老太太盯着她,一字一字,声音压得极低:
“妧丫头,你变了。”
沈清妧瞳孔一缩。
老太太的目光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直直地钉进她眼底深处:
“你的眼神……不是原来的你了。”
破庙外的风灌进来,卷起一地枯叶。
沈清妧和祖母对视着,空气仿佛凝成了固体。
她的心跳一瞬间快了半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