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
“干了。”
两只陶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溅在桌上,顺着碗沿淌下来。两人同时仰脖,一饮而尽。
葛进忠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看着王仲穆的目光比方才又多了几分亲近。
交朋友这种事,有时候并肩杀敌能交出过命的交情,有时候几句实话也能。
眼前这个人,对敌能先登,对友不遮掩,该动手时绝不手软,该说话时绝不拐弯。
太对他的胃口了。
眼瞅着葛进忠还要伸手去拎酒坛,再给两人满上。
王仲穆开口了,“葛兄,你特意到营里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聚聚吧。可是有什么事?”
葛进忠拎着酒坛的手顿了一下,“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把酒坛搁回桌上,开口,“王兄弟,这几日准备准备,过几日跟我一道随军。”
“又有战事?”王仲穆眉头微皱。三州刚刚拿下,青山口那边晋军也退了,这时候还能有什么战事?
“匪寇。”葛进忠吐出两个字。
王仲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匪寇,不过是些趁乱打劫的流民散兵,何至于动用亲卫骑队?
葛进忠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伸出一根手指:“聚众近千。”
王仲穆眼神一凝。
这个数字让他脑子里迅速把几件事串了起来。青山口一战,沙陀骑兵溃散,那些没逃掉的未必都死在了追击战里。
还有邢州,马师素弃城逃跑,城里的守军有一部分提早从北门溜了。
磁州虽说受降,但也不是每一个晋军兵卒都愿意放下刀。
这些人散在太行山和洺州之间的野地里,起初只是各自逃命,但不少有甲有马,又是打过仗的,几人号令,便能聚成百人。
更别说如今近千。
“甲马齐全的沙陀溃兵?”王仲穆问。
葛进忠点了点头,加重了语气:“不是一般的匪寇。打家劫舍也就罢了,前几日还劫了邢州运往磁州的粮队,杀了十几个押粮兵。”
“再不管,这伙人迟早成了三州之地的一颗钉子,留后命我为副将。”
这话一出口,差点没把“我是二代”几个字刻在脸上。
只是不同的是,葛进忠胆大心细,又确实是个有能力的。
“什么时候出发?”王仲穆问。
“三天后。”
“行。”
两人喝完,便下了楼。
葛进忠那几个亲卫把喝得烂醉的他搀走了。
王仲穆则沿着原路往回走,他穿过两条巷子,回到自己那宅子,推开院门。
后院里传来一阵破空声,夏鲁奇正站在后院中央,手里握着那杆长枪,一招一式地走枪架。
枪身在他手中拧转发力,枪缨被甩得猎猎作响。
院角那根木人桩上,除了王仲穆留下的刀痕,又多了几十个深浅不一的枪眼。
王进不在,今天双日,该他去营里点检。
院子里只有夏鲁奇一个人,长枪在他手中越舞越快。
王仲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他拔出腰间横刀,走到院子中央。
“夏鲁奇。”
夏鲁奇收了枪架,转过身来。
“听葛进忠说,”王仲穆把刀鞘搁在石凳上,语气平淡,“你说我这辈子都和刀枪过了。”
夏鲁奇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尴尬,正要解释。
可王仲穆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别说了,练练。”
夏鲁奇看着王仲穆,心里咯噔一声。
他跟穆哥用刀对练过无数次,每次练完他都被揍得鼻青脸肿。
不过,今天他用的是枪,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他未必不能赢穆哥。
想到这里,他渐渐攥紧了枪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