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兵笑着说他再也不想看见法国人的酸酒。另一个老兵说别高兴太早,船还没来,法国人也还没死绝。
汤姆把弓从肩上换到手里,慢慢走下坡道。
街上还是那条街。面包师还在骂学徒,鱼贩还在往桶里加水,教堂钟还在响。可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布。他到木匠铺时,玛丽已经知道了。
她站在后院,把一块麻布从木架上取下来。老让在屋里锯木,锯声一下一下。玛丽没有看汤姆,先把布叠好,放到篮子里。
“是真的?”她问。
“三个月内。去翁弗勒尔。”
她点头。
汤姆等她说话。她没有。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罗宾在睡前还问他能不能明天去看城堡里的马,卡廷非要把那截披布木头放在枕边。汤姆说可以,又说睡吧。
孩子不知道这一次谈话。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只会记得那几个月里大人说话变少,门外经过的兵变多,母亲缝补东西时低头更久。
火塘里的火快熄了,屋里只剩红光。玛丽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只袜子,却没有缝。汤姆坐在对面。他想喝水,喉咙干,却不想站起来。
“你会走吗?”她问。
“你呢?”
“我不会走。”
汤姆看着她。
“父亲老了。”玛丽说,“铺子在这里。母亲的坟在这里。我哥哥……”她停了一下,像是那名字不用说,“他不在这里,可也不在英格兰。我不能带孩子上船。”
“他们是我的孩子。”
“是。”
“他们也能去。”
玛丽抬眼看他。她没有哭。汤姆见她哭过,在许多年前,在第一次听说英军要放弃某个小城时;在巴黎丢了的消息传来后;在贝德福德死后,城里人一夜之间像换了脸时。每一次传闻都像一把钝刀,先在她身上割一遍。
这一次刀真的落下来,她反而没有眼泪。
“罗宾在那里会是什么?”她问,“卡廷呢?我呢?”
汤姆答不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呢?”
玛丽手指捏着袜子边,指尖发白。她看着他,声音很低,也很稳。
“我不知道。这件事只有你能决定。”
屋里静下来。
外面有风,吹动门缝。火塘里一截木头塌下去,灰尘轻轻扬起。
汤姆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弯着,像不是他的。它会拉弓,会杀人,会削孩子的小箭,会帮玛丽拎水,却不能把眼前这件事掰直。
第二天,日子继续。
这最坏。
若有人当夜冲进城,把他们赶到街上,汤姆也许反而知道该做什么。拿弓,护住门,带孩子躲到教堂,或者往城堡跑。
可没有。城门照开,钟照响,酒馆照卖酒,老让照刨木板。只是每件事后面都多了一个数。三个月。二个月零二十几天。春天还没真正暖起来
汤姆早上仍去内院拉弓。草靶更破了,他用从老让铺子拿来的旧绳重新捆紧。值勤官看见,问他账记在谁名下。汤姆说不用记。值勤官耸耸肩。谁都知道没有钱。
他每周报到。名册上他的名字仍在那里,Atkyn,一道墨迹。
可他开始注意别人名字旁边的小记号。有的被派去清点箭箱,有的被派去修车,有的被派去护送账册到鲁昂。军械库门口堆起了木箱,木匠铺接到更多活,老让整日弯着腰给英军做箱盖。
汤姆帮他搬板时,听见两个法国学徒在角落里嘀咕,说英国人终于要滚。一个说得太响,老让用刨子敲了敲桌面。
“干活。”
汤姆当作没听见。
酒馆里的人也变了。威尔开始说回林肯郡以后要找个寡妇,最好有一小块地。马修说他回去先睡三天,再去找欠他钱的人。杰克兴奋得厉害,天天问翁弗勒尔的船会不会挤,问英格兰的啤酒是否真比这里好。
可说到最后,大家总会停一下,因为三个月军饷还没发,路上也可能有法国骑兵,船也可能不够。
有人说圣女又在南边显过灵。有人说那只是法国人的话术。有人说她早就死了,法国人把她的骨灰当旗帜用。也有人说,英格兰这几年在法兰西走不顺,是鲁昂那些年留下的旧账没合上。
说话的人没说是哪笔账,也没人接话。汤姆听着,喝了半杯淡酒,没有开口。
他只想知道他们走那天,孩子会不会被允许到城门口送他。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他一碰就缩手。
午后,罗宾缠着他要学弓。
汤姆给他做过一张小弓,用榛木弯成,弦是麻线,不够好,也伤不了人。罗宾站在后院,学着汤姆的样子分开脚,脸绷得很紧。卡廷蹲在旁边看,把一块小石子放在裙子上滚来滚去。
“手低了。”汤姆说。
罗宾改了一下。
“背不要弯。”
“Comme ?a?”
“Aye. Like that.”
男孩把弦拉到脸边,放开。小箭飞出去,掉在柴堆前。罗宾跑过去捡回来,脸红得发亮。
“Encore! 再拉一次!”
“够了今天。”
“为什么?”
汤姆看着那张小弓。榛木太嫩,拉多了会裂。孩子的手也嫩,指头上没有茧。
他想说这些。可他听见自己心里另一个答案: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教你成为一个英格兰弓手。
“Because I said so.”
罗宾撅了撅嘴,却没有闹。
卡廷把石子递给汤姆,说这是给船的石头。她最近听见太多大人说船,便以为船也是一种能放进手心的东西。汤姆接过来,放进衣袋。
几周以后,玛丽给他补军靴。
那双靴子跟他走过太多路,底磨薄了,侧边裂开。
她坐在窗边,光落在膝上,针脚密得像小小的栅栏。汤姆本来想说不用补,反正要换。可他没有钱换。玛丽也没有问他要往哪里穿。她只是把线拉紧,用牙咬断。
这双靴子在英格兰也能穿。
这个事实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出来。
夜里,汤姆有时会醒。他听见孩子呼吸,听见玛丽翻身,听见远处城堡门上铁链响。每次醒来,他都想好了一个答案。天亮前又没了。
走。士兵跟军队走,这是规矩。他吃过国王的饷,穿过国王的徽,若留下,就是逃兵。英格兰也许还认他,军队也许还会给他一张船票,一份旧欠饷,或者至少给他一个可以睡觉的甲板角落。
留。丈夫跟妻子留,父亲跟孩子留,这是另一种规矩。
他在这里埋了十二年的日子,不是麦粒,不能说拔就拔。他知道教堂钟什么时候慢,知道哪条巷子雨后最滑,知道罗宾怕狗,卡廷睡前要摸一下母亲的袖口。他若走了,这些谁来知道?
两个答案都像坏木板。踩上去都会裂。
撤离清点开始后的一个晚上,城堡里发了半个月饷,缺了数,银币也轻。威尔拿到钱后去酒馆喝到很晚,回来时唱了一支英格兰歌,词错了一半。
马修骂他吵。杰克说自己要把钱留着回家买一顶好帽子。
汤姆把银币收进皮袋,第二天交给玛丽。玛丽数了数,分成三份,一份买盐,一份给面包师,一份压在箱底。
“你留一点。”她说。
“家里用。”
她看着他。他知道她想说,哪一个家。她没有说。
又过了几日,值勤官让汤姆把兵营小屋里的私物收拾成可搬走的样子。不是明天走,也不是下周走,只是“随时”。这个词比日期更坏。日期像一根钉子,随时像雾。
那天晚上,汤姆没有回家睡。
他对玛丽说城堡要轮夜。她点头,给他包了半块面包和一小块干奶酪。罗宾问他明早回来吗。汤姆说回来。卡廷已经睡着,手里还抓着布头。
城堡里很冷。兵营小屋的火塘没人添柴,墙上有多年烟痕。
威尔和内德去了酒馆,杰克被派到门房,屋里一时只有汤姆。草垫卷了半边,他的旧毯子叠在上面。墙角有一道他十年前用箭头划出的痕,原本只是试刀口,后来被烟熏黑,像一条短疤。
他坐了一会儿,听外面的脚步声远去。
然后他从腰带里抽出小刀。
那刀寻常得很,柄上缠着旧皮,刀刃常用来削箭杆、刮泥、切硬面包,也用来磨别的刀。
汤姆用拇指试了试刀尖,蹲到床头边。墙的最低处靠近地面,平日被草垫遮住,不太显眼。他把左手按在石缝旁,右手握刀。
第一笔很难。墙面比木头硬,刀尖刮出白屑,声音细得让人牙酸。
MARIE
他刻得慢。M 的第一道太深,后面有些歪。他停了一下,吹去灰。
接着是 ROBIN。
他想刻 Robert。教堂本上写的是 Robert。可他心里叫的是 Robin。男孩听见这个名字会回头,嘴里还会叼着面包,眼睛亮亮的。汤姆刻下 Robin,每一笔都短,像怕惊醒谁。
最后是 CATIN。
他握刀的手停了更久。Catherine 太长,Cat 又太像玩笑。
玛丽叫她 Catin 时,声音轻,尾音贴在舌尖上。汤姆学不出那个音,可他知道那是她的名字。他一刀一刀刻下去,T 的横划歪了,N 收得很浅。
刻完以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墙角多了三个名字。没有他的。也没有日期。
门外有人走过,铁片轻碰,脚步没有停。汤姆把刀尖在靴底上擦了擦,收回腰带。
他伸手摸了一遍那些凹痕。石屑沾在指腹上,像一点干盐。
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找他们。
也许不会。
他把草垫放回去,盖住墙上最低处的字。屋里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