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会让人行动。行动会让人死。
她沉默。
查理看着她。你也许曾经知道这一点。
曾经。也许。每个词都绕着你是不是她。他不问。她也不能答。
查理七世看了她最后一眼。那双在深眼窝里躲藏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不再闪躲了,它们直直地看着贞德,直直地,像一个人从水底抬起头来。
你不应该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但既然在了,就不要让太多人为此白死。
然后他走了。从她身边经过,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衣服带起的微弱的气流。她闻到了一种气味,和约兰德那种深沉的香料味不同,也和迪努瓦的皮革与马汗味不同,是一种更淡的、更闷的味道,像长时间待在没有开窗的房间里的那种味道。一个不常出门的人的味道。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远处的两个守卫看到国王走近,立刻站直了身体。
贞德独自站在走廊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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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约兰德派人请她到私人会客室。
一间比她的房间小但更精致的房间。深色的木板墙裙,一张书桌上铺着一块绿色的织布,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桌上有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贞德坐到了椅子上。约兰德倒了两杯酒,把一杯推到她面前。
她看了看那杯酒。拒绝约兰德的酒也许比喝了更危险,因为拒绝意味着不信任,而在约兰德面前表现出不信任是一种她承受不起的冒犯。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比她上次喝的更浓、更粗糙、更不甜。但也更温暖。它在她的喉咙里留下一条热线,然后在胃里展开。
约兰德也喝了一口。
国王见了你。
你在走廊里也遇到他了。
贞德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约兰德知道。当然约兰德知道,走廊两端都有守卫,守卫是约兰德的人。也许走廊里的偶遇根本不是偶遇。
他说了什么?
你不应该在这里
约兰德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喝了一口酒,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清脆声响。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面对我在宫廷这个事实所产生的后果。
约兰德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继续。
贞德看着杯中酒。他说的不只是走廊。也不只是宫廷。也许是这个世界。
约兰德没有评价。她用指尖轻轻碰着杯沿。
他还说了什么?
贞德把后面的对话复述出来。迪努瓦,约兰德会用你,希望会让人行动,行动会让人死。她说到不要让太多人为此白死时,约兰德终于喝了一口酒。
他今天比我预想的诚实。约兰德说。
这算诚实?
对国王来说,算。
贞德看着她。他不想要我。
不完全。他怕你,也需要你。约兰德把她不同的判断合在一起说,像一个人把三枚棋子同时放到桌上。
这两件事能同时成立?
宫廷里大部分重要的事,都是几件互相冲突的东西同时成立。
沉默。
贞德问:那他会保护我吗?
约兰德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九月的夜来得比夏天早。她的背影在窗前,深色衣服融入了黑暗,只有领口和袖口的金线在微弱的烛光中反射出几个亮点。
不会。约兰德说,没有回头。国王不会保护你。他不会反对你——我不会允许——但他也不会站在你这边。如果有一天有人攻击你的合法性,不是英格兰人,是我们自己人,国王会做的是等着看哪一边赢。然后站到赢的那一边。
为什么?
因为你让他必须面对太多问题。如果你是女巫,他的兰斯加冕被什么带去的?如果你不是女巫,鲁昂的审判是什么?如果鲁昂的审判是错的,他当初为什么没有救你?如果你是上帝送回来的,他现在应该跪下还是利用你?如果你只是一个与贞德相似、却足够改变局势的人,他该如何承认自己需要一场无法承认的伪装?
每一句都像把觐见大厅里那些被礼仪盖住的刀一把一把掀开。
国王不喜欢这种问题。约兰德继续说。没有国王喜欢。国王喜欢能够签署、赏赐、拖延、任命、否认的事。你不属于那一类。
她转过身来。
那我的保护者是谁?贞德问。
约兰德看着她。那双被时间刻过的眼睛里有一种贞德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谈不上同情,也谈不上冷漠,也许是一种对即将说出的话的称量。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保护者。有的是利益交换。我保护你,是因为你对我有用。国王容忍你,是因为你现在对法兰西有用。迪努瓦不追问你,也许是因为他在保护一段他自己还没有想清楚的东西,也许是记忆,也许是他认为法兰西仍然需要的东西。只要你有用,你就是安全的。
有用不是永恒的。
没有东西永恒。约兰德说。但有用不是唯一的事。有一天法兰西会不再需要一个神迹。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需要建立一些不完全依赖于有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
约兰德沉默了几秒。
我还不知道。但你今天在走廊上听到了国王真正的想法。这是很多人花十年宫廷生涯都听不到的东西。记住它。以后会有用的。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又倒了一点酒。
你今天看见拉·特雷穆瓦了。
贞德抬头。他没有看我。
他知道你看他。
我知道。
你怎么看他?
她想起那个坐在国王旁边的庞大身体,戒指,侍从的低语,嘴角那一点动作。他不怕我。因为他离国王更近。他不关心我是不是真的。他关心我会不会改变他离国王的距离。
约兰德的眼神终于露出一点很浅的满意。
拉·特雷穆瓦会是麻烦。因为他不怕你,也不需要你。他需要国王继续需要他。
他会做什么?
先看。
像博让西那个在广场西侧的人?
约兰德没有否认。
贞德懂了。是他的人。
可能。
你早知道。
我知道有人会看。
你让他看。
我没有阻止。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
贞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宫廷里大部分重要的事,都是几件互相冲突的东西同时成立。
约兰德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学得太快,确实会让人讨厌。
这几乎像一句玩笑。如果约兰德会开玩笑的话。
贞德没有笑第二次。
喝完酒再回去。约兰德说。然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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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德独自坐在约兰德的会客室里。
酒杯里还有大半杯酒。她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在她的胃里扩散。在一个让她的胃持续发紧的世界里,一丁点温暖也是值得注意的。
她在想约兰德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保护者。有的是利益交换。这句话她理解。并非在这个世界才学到这一点,某些道理在哪个世界都一样。你有用,你就存在。你没用了,你就消失。
但约兰德还说了另一句话:你需要建立一些不完全依赖于有用的东西。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贞德在黑暗中想了很久之后,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在迪努瓦面前,她用自己的方式赢了一场不可能赢的对局。不是靠训练。靠她自己。在博让西发现自己被操纵之后,她向玛格丽特要求看报告。不是被动的接受,是主动的争取。
也许不完全依赖于有用的东西和外部的保障无关,和更强大的保护者或更有利的政治协议也无关。也许它是一种内部的东西。一种在别人的棋盘上画出自己的线的能力。一种在被操纵的框架内争取到一小块自主权的能力。
这种能力现在非常小。也许只够让她在一次对话中翻转一个局面。也许只够让她要求一份报告然后被拒绝。
但它在生长。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了。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点蜡烛。
她在黑暗中把今天见到的人一个个放回脑子里。
查理。手指攥白的国王。他说法兰西为你的归来感谢上帝,眼睛却不敢看她太久。他说你不应该在这里,又说不要让太多人为此白死。他害怕她,不反对她,也不保护她。
约兰德。倒酒的人,拆解国王的人,把没有保护者,只有利益交换说得像一句祷文的人。她是目前最需要贞德活着的人。这不等于保护者,但也比国王可靠,因为需要至少是清楚的。
迪努瓦。会停手的人。也会再问的人。
拉·特雷穆瓦。没有看她的人。比看她的人更危险。
窗外的月亮在移动,缓慢地、不可察觉地,从窗户的左边移向右边。光斑在石板地面上同样缓慢地改变着形状。
也许不应该。
但她在。
第二天早晨,佩里神父来带她做早祷。他翻开祷文,清了清嗓子。念到那个拉丁词时,又错了。
贞德没有看他。她跪在硬木跪凳上,听着那个熟悉的错误从空气里轻轻滑过去,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还在这里。
不应该。
但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