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工作本身有多难——收发作业、组织活动、传达通知,这些都很简单。而是因为这些工作增加了她与老师、同学的接触频率,而每一次接触都需要她“表演”。以前,她一天只需要表演十几次——上课、下课、吃饭、放学。现在,她一天需要表演几十次——收作业的时候要和同学说话,送作业的时候要和老师说话,开会的时候要发言,活动的时候要组织。每一次表演,都需要消耗心理能量。
她开始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疲惫——她的身体很好。是心理疲惫。就像一台电脑,后台运行的程序太多了,CPU占用率居高不下,风扇嗡嗡地转,机身发烫。她的“CPU”是她的意识,她的“后台程序”是伪装、计算、控制、表演。当学习委员之后,后台程序的数量翻了一倍,她的CPU开始过载。
她需要优化。需要关掉一些不必要的程序,降低一些程序的优先级,提高整体的运行效率。
她在心里做了一次“心理能耗审计”,找出了最耗能的几个场景:
场景一:收发作业时与同学的对话。有些同学会在交作业的时候说一些无关的话——“林小镜,昨天的作业好难啊”“林小镜,你数学考了多少分”“林小镜,周末你去哪里玩”。她需要回应这些话,但不能回应得太热情(会被视为“想聊天”),也不能回应得太冷淡(会被视为“高傲”)。她需要的是一个“友好但不想聊天”的回应方式——微笑,点头,说“嗯”“哦”“是吗”,然后转移话题。她练习了这种回应方式,现在已经能在一秒钟内完成。
场景二:送作业时与老师的对话。有些老师会在她送作业的时候问一些问题——“林小镜,你们班最近的学习状态怎么样”“林小镜,你觉得这次考试的难度如何”“林小镜,你有什么学习上的困难吗”。她需要回答这些问题,但不能回答得太详细(会被视为“多嘴”),也不能回答得太敷衍(会被视为“不负责”)。她需要的是一个“简洁但完整”的回答——说事实,不说观点;说现象,不说原因;说“我们班”,不说“我”。她也在练习这种回答方式。
场景三:班委会上的发言。每周一次的班委会,每个班委都要汇报自己负责的工作。她需要汇报学习委员的工作,但不能汇报得太详细(浪费时间),也不能汇报得太简略(显得不负责)。她需要的是一个“标准”的汇报——作业收发正常、考勤记录完整、学习活动按计划进行、没有特殊情况。这个汇报,她已经模板化了,每次只需要填上不同的日期。
通过优化这些高能耗场景,她把自己的心理能耗降低了大约百分之三十。虽然还是比当学习委员之前高,但已经在她的承受范围内了。
她可以继续。至少到高一结束。高二她会申请辞去学习委员——理由可以是“学业压力大,想专心学习”。这个理由很合理,沈秋怡不会拒绝。
但现在,她需要继续扮演好“学习委员”这个角色。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
这是林小镜在高中阶段的第一次期中考试,也是她“纠正”月考失误的机会。她不能像月考那样考第二名了——她要考第五名或第六名,在班级前十的“波动区间”内。
她先评估了这次期中考试的难度。根据各科老师平时的教学进度和作业难度,她判断这次期中考试的难度和月考差不多——不会更简单,也不会更难。在难度相似的情况下,她需要把自己的分数控制在比月考低5到10分的水平,才能把排名从第二名降到第五名左右。
她制定了新的“目标分数”:
语文:120分(月考125)。怎么做到?作文写得更“平淡”一些,不用那些“亮点”句子;阅读理解故意错一道选择题;基础知识题故意错两道。
数学:130分(月考138)。怎么做到?最后两道大题的最后一问都“不会做”;填空题故意错一道;选择题故意错一道。
物理:88分(月考94)。怎么做到?最后一道计算题“不会做”(留空白);多选题故意漏选一个;实验题故意写错一个数据。
英语:120分(月考128)。怎么做到?作文写得更“简单”一些,不用复杂句型和高级词汇;阅读理解故意错三道;完形填空故意错两道。
其他科目:正常发挥,但“正常发挥”的水平比月考略低——因为她在这些科目上没有投入更多的时间,而其他同学在期中考试前会更加努力,相对排名会下降。
她按照这个计划执行了。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沈秋怡在班会课上念了班级前十名的名单。
“第一名,周宇航,总分705。”
“第二名,张浩然,总分689。”
“第三名,陆晚晚,总分682。”
“第四名,林朵朵,总分675。”
“第五名,林小镜,总分668。”
林小镜听到“第五名”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五名。不是第二名,不是第三名,是第五名。这个名次,在她的“波动区间”内。老师会觉得“林小镜的成绩不稳定,从第二掉到了第五”,但不会觉得“林小镜不行了”——因为第五名仍然是很好的名次。同学们也不会特别关注——因为从第二到第五,不是“暴跌”,只是“正常的波动”。
她成功了。她成功地“纠正”了月考的“失误”,把自己拉回了“安全区间”。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需要在未来的每一次考试中都精确地控制自己的排名,让它在前十名内“随机波动”——这次第五,下次第六,再下次第四,再下次第七。不能有规律,不能有趋势,不能有“异常”。
这很难。但她能做到。因为她有十五年的经验,有一套成熟的“伪装技术”,有一颗冷静的、精于计算的大脑。
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末,林小镜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期中考试的试卷。她在分析每一道题,不是为了“订正”,而是为了“复盘”——复盘她的“伪装”是否成功,是否有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地方。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在数学试卷上“不会做”的那两道大题最后一问,她在答题纸上留了空白。但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大量的计算过程——这些过程是正确的,只是没有写到答题纸上。如果王建国翻了她的草稿纸,会发现她“其实会做,但没有写”。这会引起怀疑——一个“会做”的学生,为什么“不写”?
她犯了一个错误。她不应该在草稿纸上写正确的计算过程。她应该写一些“错误”的过程——写到一半卡住,或者写到最后发现矛盾,然后放弃。这样,草稿纸上的痕迹会告诉阅卷老师:“我尝试了,但做不出来。”
她把这个教训记在了心里:在未来的考试中,草稿纸上的痕迹也要“伪装”。不能留下任何“其实会做”的证据。
她合上试卷,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还没有出来。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染成了橙红色,但她知道星星在那里。在灯光之上,在云层之上,在大气层之外。无数颗星星,在弯曲的空间中运行。它们的轨道,被时空的曲率所决定。而时空的曲率,可以用微分几何来描述。微分几何的基础,是数学分析和线性代数。她正在学习这些。她正在走向那些星星。
但她不能走得太快。不能让别人看到她走得多快。她必须像一个普通的、成绩不错的高中生一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在课堂上,她要假装学习她已经会了的知识。在考试中,她要假装考出她“应该”考出的分数。在老师面前,她要假装一个“有潜力但还需要努力”的学生。
她走了十五年。她可以再走三年。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高楼大厦,万家灯火,车流如织。她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了原世界的自己。那个女孩,也在某个夜晚,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光,想着自己的未来。那个女孩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在一辆泥头车的车轮下终结。但她知道。她知道结局,但她没有停下。她继续走,继续学,继续问。
因为这就是她。不管在哪个世界,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困难,她都会继续走下去。
她拉上窗帘,走回书桌前,关掉台灯。
明天,继续上课。继续伪装。继续在学习委员的角色中,寻找“普通”的位置。
她躺到床上,抱着毛绒兔子。兔子的两只耳朵都已经掉了,头上光秃秃的,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林小镜觉得这只秃头兔子和她很像——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不完整的存在,但都在努力活下去。
“兔子,”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我考了第五名。这次是故意的。”
兔子没有回答。
“下次我会考第六名。或者第四名。看情况。”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了三岁时第一次看到它的夜晚。十二年了。白线还在,她还在。问题还在,追问还在。
一切都和十二年前一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翻了个身,把兔子抱紧了一些,沉入了睡眠。
新一代控分王即将诞生想知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哈哈哈哈哈
啊哈觉得很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