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抱朴边游边骂: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们姓陆的。”
陆沉没有回头。
假归水神说:“真相不能救人。”
“旱灾时,真相能让孩子喝水吗?”
“停电时,真相能让你父母回家吗?”
“拆迁时,真相能让旧城不被推平吗?”
这三问比之前所有呼名都重。
它不再问陆沉在不在。
它问真相有没有用。
韩麒想开口,被陆沉抬手拦住。
这一问,必须他答。
陆沉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差点回答得太快。
可黑水里有个干瘦孩子正捧着空碗看他。
那孩子眼睛太大,嘴唇裂开,像只要他一句话说错,就会再渴一百年。
陆沉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狠话咽回去。
“真相不能当水喝。”
假归水神笑了。
“所以归水有用。”
“但谎言会让人喝下一百年的脏水。”
陆沉举起镇器。
“沈青娘开泉,是水。你让她归水,是脏。”
开泉青石亮了一下。
黑水里,第一段百年前的旧影开始动摇。
沈青娘下井开泉的画面变得清晰。她不是祭品,不是神像,不是归水娘娘。她是一个懂井壁、懂暗泉、怕死却仍然下去的人。
第二段里,陆长川把黑灯放到井壁前,沈青蘅翻开香火账,许敬山把半卷账塞进神牌。
第三段里,温既白第一次皱眉。
假归水神的无脸神位裂开一道缝。
“不够。”
它说。
“一人之真,敌不过百年之需。”
黑水猛地翻涌。
无数被井吞过的名字同时扑来,像一群黑鱼。
黄满仓。
陈小燕。
周大勇。
许敬山。
陆长川。
还有更多无名之人。
白瓷脸色惨白。
“太多了,我念不过来。”
陆沉回头。
“不用念完。”
他把黑马灯递给她。
白瓷慌了。
“我拿不住。”
“你拿得住名字。”
陆沉把灯放进她怀里。
黑马灯青火摇晃了一下,没有灭。
白瓷愣住。
那些扑来的名字在灯光里停了一瞬。
陆沉说:“照着他们。”
“让他们自己想。”
不是替他们想。
也不是把所有名字一次性写回账上。灯只照出一小段路,至于谁还记得自己、谁还愿意回来,得由他们自己往前走。
白瓷抱紧黑灯,哭着点头。
青火照向黑水。
一个个名字开始变成人影。
有的人想起女儿。
有的人想起学生。
有的人想起自己不是自愿下井。
有的人只是想起,自己原来不叫归水。
空白神位上的假归水神第一次后退。
它身后,井底更深处露出一扇门。
门缝里没有水。
只有一片更黑的空。
沈青娘的真正身影,就站在那扇门前。
她回头看陆沉。
“别让它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