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抱朴脸色大变:“后退!”
来不及了。
井口黑暗像水一样漫出,却没有淹没地面,而是淹没了光。项目部探照灯先是一盏接一盏熄灭,紧接着,板房灯、警车灯、手机屏幕,全都被黑暗压住。
世界只剩黑马灯的青火。
陆沉看见施工区正在变化。
蓝色围挡褪成斑驳土墙,水泥管变成堆在街边的木桶,板房拉长、塌陷、变成一排低矮瓦屋。雨水从钢筋上滑落,落到地面时已经变成泥土上的尘。
空气里的柴油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干裂泥土、陈年烟火和腐烂水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照微低声说:“我们在移动?”
“不是我们在移动。”
林抱朴声音发紧。
“是旧城在翻账。”
黑暗退去。
陆沉站在一条陌生的街上。
天是黄的。
没有雨。
街道两旁是旧式土墙和木门,门口挂着干瘪的葫芦、破竹筐、褪色红布。地面裂开一道道细缝,像被晒了很久。远处有一座城门轮廓,城门外看不见树,也看不见水。
他们身后的归水井还在。
但井沿完整,青石湿润,和干裂的街道格格不入。
井边站着很多人。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
他们穿着旧时衣服,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里都拿着空碗。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陆沉四人。
韩麒慢慢转身,右手按在腰侧。
“这些人是真人?”
林抱朴说:“别问真假。夜域里,假的能杀人,真的也未必救人。”
许照微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屏幕黑了。
她又看腕表。
指针停在一点二十三分。
“时间停了。”
“外面的时间停了。”林抱朴说,“里面不一定。归水井夜域第一次正式开门,我们运气不好,赶上它翻的是旱灾账。”
陆沉看向那些端碗的人。
他们的目光不像活人。
更像一页旧档案里的字,终于等到有人读它。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脸颊瘦得凹陷,眼神却很亮。
“外乡人。”
男人开口,声音干得像两片纸摩擦。
“既到归水街,先领规矩。”
林抱朴低声说:“别顶嘴。夜域第一条规矩,通常是真的。”
中年男人翻开账册。
“归水街久旱无雨,井中尚有活水。凡入街者,皆可打水。但有三戒。”
所有端碗的人同时抬头。
“一,夜中闻名,不得应。”
“二,红线过处,不得踩。”
“三,水桶下井,不得空回。”
中年男人抬起干枯的手,指向井边。
那里放着四只木桶。
桶上分别贴着四张黄纸。
陆沉。
许照微。
韩麒。
林抱朴。
他们的名字已经写在桶上。
中年男人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
“四位,打水吧。”
“天亮前,若街上还有一只空碗。”
他身后的所有人同时开口。
“就拿你们填井。”
陆沉看向井口。
黑水深处,一个小女孩的红皮鞋一闪而过。
白瓷站在井下,仰头看他。
她没有出声。
只是用口型重复:
不要来。
下一秒,井边账册自己翻了一页。
上面多出一行新字。
“第一桶,陆沉。”
井绳无风自动,缓缓垂进黑水。
第一次正式打水,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