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暗自辩解,自己早已历经风波,遭人构陷下药,早已褪去往日单纯仁善,绝非一味宽容软弱。可被胡亥当众点破,依旧难免尴尬。
胡亥抬手抹了把嘴角,喝了一口清水润喉,继续开口。
“其二,充盈国库。”
“连年征战、一统六国、修直道、筑长城、建灵渠,举国大兴土木,阿父兜里,早就空空如也,府库拮据至极。”
不等扶苏追问,公子高率先颔首证实,语气凝重。
“没错。今日朝堂世家群臣死咬新政耗资过大、空耗国库,看似刻意刁难,实则所言非虚,府库如今确实空虚窘迫。”
胡亥心中冷笑。
他早就料到这般局面。
精钢量产、新农具现世,直接断了世家百年垄断财路,这群老贼慌不择路,只能抓住国库空虚这唯一的把柄,逼宫始皇帝,妄图拖延新政、死中求活。
可笑至极。
世间所有人都怕始皇,唯独这群利欲熏心的世家,竟敢屡屡试探祖龙底线。
嫪毐权倾朝野、把控后宫,尚且身死族灭,区区几户世家,也敢螳臂当车?
扶苏听得心头焦急,连忙追问:“亥弟,国库真已窘迫至此?那你可有解决之法?”
“自然有。”
胡亥语气笃定,眼底带着几分淡笑。
“只是我一旦出手生财,再度撬动天下利益,那些世家贵族,怕是又要急得跳脚疯狂。”
“不过无妨,有阿父在,我无所畏惧。任凭他们如何蹦跶,终究翻不了天。”
扶苏重重点头,心底安稳。
父皇在上,镇得住朝堂,压得住乱世,他们自然安稳无虞。
可一旁的公子高,却微微蹙眉,出声提醒,语气审慎。
“十八弟,财帛动人心,利益断人命。世家积怨已深,狗急必会跳墙,人心险恶,防不胜防,恐有刺杀之危。”
胡亥闻言一怔,瞬间醒悟。
是啊,父皇威严镇朝,可暗处阴私防不胜防,世家为保基业,定然不择手段。
“有道理!”
他立刻点头,果断说道:“改日我便向爹请旨,多调精锐禁军护卫,护住自身安危。”
“爹?”公子高微微一愣,不解其意。
扶苏适时解释:“便是阿父的亲昵称呼。”
公子高恍然明了:“原来如此。”
“我继续说第三点。”
胡亥收敛心神,神色愈发郑重,字字铿锵。
“其三,破除世家垄断,大开寒门升路!”
“举国设立贡院,修建天下最高学府,学府山长由阿父亲自兼任,掌天下教化!”
“自此往后,不拘门第、不看出身、不分贵贱,士族、农、工、商,凡大秦子民,皆可参加各州府科举考试!”
“州县初试择优者,入地方学府进修;再经考核拔尖,升入咸阳最高学府深造。”
“最终经咸阳大考筛选,决出最优人才,面见陛下,由阿父亲自殿试钦点,每科取数名贤才,分派天下各郡县补缺为官、治理地方!”
胡亥目光锐利,语气掷地有声。
“如此数年下来,天下官吏,尽出陛下门下!万民感念圣恩,学子忠于陛下,朝堂郡县,再无世袭世家盘踞,再无门阀垄断朝政!”
话音落,全场死寂。
扶苏僵在原地,双目圆瞪,心神巨震。
公子高浑身一僵,瞳孔骤缩,脑海轰鸣作响,彻底失神。
破除门第,不分贵贱,寒门可取仕,万民可参政!
这哪里是小小革新,这是颠覆千年世道的惊天变局!
不止二人。
工坊角落暗处,几名隐匿的禁军暗卫,早已呆立当场,屏住呼吸,满脸震骇。
而工坊坊门之外,一道玄色龙纹帝袍身影,静静伫立。
嬴政罢黜朝堂纷争,独自移步官营铁坊,本是想亲眼看一看,让朝堂纷争不休、让世家疯狂反扑的精钢神兵、新农具,究竟是如何锻造而出。
却未曾想,刚至坊外,便听闻三个儿论道天下。
从评千古帝王,到改制秦律、充盈国库,再到开科举、立学府、破世家、平门第。
字字句句,皆切中大秦命脉,招招直指王朝痼疾。
少年远见,格局宏大,谋断天下,洞穿百年利弊。
嬴政立在炉火晚风之中,玄色帝袍微动,沉默无声。
那双俯瞰天下、阅尽人心的帝王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无尽的惊色、欣慰,与滔天狂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