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把册子合上，“但我还学到一件事——这边的贵族算账，不是为了自己算，是为了给后人算。

他们把地契、年金、货单都整理得清清楚楚，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

他们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给他一个人用的，是给他整个家族用的。

我在这边做了几个月的账，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把眼光放长。

不是看眼前这一年，是看后面这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探春把册子收进袖中，“我回去之后，要把大顺的账目也整理成这样的格式。不是给皇帝一个人看，是给后面的人看。”

腓特烈二世坐在长桌的一端，一直听着。

等五个人都说完了，腓特烈二世才开口：“你们说的这些，朕都听见了。朕也有一件事想跟你们说——你们说德意志这边的人跟你们那边的人像，朕觉得说得对。

但朕还要说一句——德意志这边的人，跟你们那边的人，也有不一样的地方。这边的人认死理。

他们说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他们签了字，就不会反悔。

他们答应了的事，就算自己吃亏，也要办完。

这种性子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值得信任，坏处是太固执，不肯转弯。你们在这边待久了，大概也看出来了。”

腓特烈二世又要已经端起酒杯，又要向大家敬酒了：

“接下来的日子，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到处走走。不用带随从，不用穿礼服。看看这边的普通人怎么过日子。

看看那些在田里干活的人，在作坊里打铁的人，在集市上卖菜的人。他们跟你们的百姓不一样，但他们也有他们的道理。”

腓特烈皇帝说完之后站起身来，朝五个人点了点头，然后从侧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厅堂里只剩下五个人。

黛玉饶有兴趣把玩着手里杯子，然后把搁回桌面：

“皇帝陛下说得对。我们在这边待了这么久，见的都是贵族。贵族的日子我们看明白了，百姓的日子还没看。”

王熙凤把酒壶里最后一点蜜酒倒进杯子里：“那就去看。反正商路已经通了，路德维希也签了字，接下来的事交给他们自己办就行。我们正好腾出手来，到处走走。”

湘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我明天就去。我先去城西看那个铁匠铺，听说他打的刀比别家的快。”

宝钗说：“那我去城东的织坊。听说那边的女工织出来的布比别家的密。”

探春把册子收进袖中：“我去集市。那边的粮价、菜价、布价，我还没摸清楚。”

黛玉靠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暮色，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心里已经把明天要走的那条路画了一遍。

第二天清早，五个人换了衣裳，没有带随从，各自出了城堡侧门。

王熙凤往城西走，黛玉往城南走，宝钗往城东走，湘云和探春一前一后往集市的方向走。

她们走的是不同的路，看的是不同的人，但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腓特烈二世说的那些普通人，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王熙凤在城西的铁匠铺门口站了一刻钟，看那个铁匠打刀。

铁匠的锤子落得很准，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位置，火星溅到地上又弹起来，落在他的围裙上烧出小洞。

王熙凤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等铁匠停下来喝水的时候，王熙凤才开口问了一句：“你这刀打一把要多久？”

铁匠说：“三天。第一天打胚，第二天淬火，第三天磨刃。”

王熙凤说：“那一个月能打几把？”

铁匠说：“七八把，看铁料来得好不好。”

王熙凤没有再问，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银币，搁在门口的木台上，然后转身走了。

铁匠在后面喊了一声：“夫人，你的钱！”王熙凤没有回头，只摆了一下手。

黛玉在城南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那户人家门口种着一棵老苹果树，树干歪斜，树皮皲裂，枝头上挂着几颗没摘完的果子，已经被霜打过了，皮皱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