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森沉默了,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种种情报上来说,好像就是如此。
可这合理的分析下,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呀?
1999年的全球手机市场,早就不是蛮荒无序的拓荒时代了,而是格局定型、巨头林立的红海战场。
欧洲双雄诺基亚、爱立信稳居全球前三,凭借稳定的产品、庞大的渠道、逐渐深入人心的品牌,牢牢占据着全球一半的手机市场份额。
美国本土巨头摩托罗拉,靠着经典翻盖机型,死守本土市场的同时,也在保全海外的份额。
更别说日韩品牌三星、索尼、LG也悄然崛起,不断蚕食着市场份额。
整个手机行业,竞争依然白热化,头部效应凸显,新玩家想要入局,难如登天。
而且对于想要入局的新玩家来说,最稳妥、最高效的方式,就是找代工厂整合整机,贴个品牌就能卖。
即便是行业巨头诺基亚,也都在走轻资产路线,追求效率与成本最优。
没有选择全产业链自研,而是直接采用了德州仪器的全套解决方案。
德州仪器基带+应用处理器+ARM芯片+德州仪器DSP,一套方案搞定核心硬件,手机厂商只需要专注于软件优化、系统适配与外观设计,就能快速推出产品,抢占市场。
可恩斯特呢?
他放着捷径不走,偏偏一头扎进了上游产业链的苦海里,砸下近百亿美金,收购的全是芯片、基带、射频、DSP这些又苦又累、技术壁垒高、研发投入无底洞、回报周期极长的硬骨头。
这在保尔森这种典型的华尔街逐利资本眼里,简直是违背商业逻辑的疯狂之举。
更让他不解的是,恩斯特收购的这些企业,没有一家是行业顶尖。
当下的手机供应链,德州仪器是当之无愧的绝对霸主,凭借成熟的核心架构解决方案,占据全球超过一半的市场份额,是所有手机厂商的首选。
剩下的市场里,摩托罗拉自研芯片自给自足,欧洲品牌除了绑定德州仪器的,大多选择英飞凌、西门子。
而恩斯特收购的企业,全是行业二线甚至边缘玩家,吃的都是日韩和亚洲手机商的市场。
科胜讯的基带芯片,技术比不过高通、爱立信,只能在小众市场夹缝求生。
思佳讯的射频模块,在德州仪器、摩托罗拉面前,毫无竞争力。
SiByte只是一家新兴芯片设计公司,技术尚未成熟,市场份额微乎其微,而且还没有手机芯片研发经验。
ADI的DSP业务,更是亚德诺刚发展没两年,正处于技术迭代,增长潜力有限的阶段。
这里面没有一家公司,吃下的份额能在行业内超过10%的。
保尔森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疼。
他不信恩斯特看不清这些现实,以对方的商业头脑与情报能力,肯定清楚手机行业的格局与供应链逻辑。
既然如此,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算顺利收购高通手机业务,凭借这套二流产业链,能降低多少成本?
技术的落后,必然会导致产品失去竞争力,哪怕推出手机,也会被头部品牌碾压,甚至可能丢掉所有市场份额,最终落得血本无归的下场。
240亿美元,看似是天文数字,可投入到半导体研发与手机产业链里,根本不够烧。
半导体行业是典型的资本密集型行业,研发投入无底洞。
保尔森越想越困惑,如果他不是恩斯特,他都能断言,这个人注定要以失败告终了。
但问题就在于,他是恩斯特。
叫TM的恩斯特·加菲尔德。
“继续盯紧他的动向,有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另外,让研究部立刻出具一份深度报告,分析恩斯特收购的四家企业的技术实力、市场份额、整合难度,以及手机行业的未来趋势。”保尔森缓缓开口,下达了指令。
顿了一下后,他厉声说道“告诉他们,我不想看那些市场上都知道的烂大街消息。”
“恩斯特绝对是看上了这四家企业的一些特殊之处,必须给我找出来。”
他困惑,整个华尔街都困惑。
恩斯特的这颗落子,彻底打乱了华尔街的节奏。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曼哈顿的天际线逐渐消失,华尔街的灯火次第亮起。
结束了一天工作的金融精英们,纷纷褪去正装,换上休闲装束,奔赴各自的休闲场所,释放过去一周积攒的压抑。
曼哈顿上城区的一家顶级私人会所,灯火璀璨,衣香鬓影。
这里是华尔街精英的专属聚集地,入会门槛极高,会员的全是各大金融机构的高管、一些中型机构的创始人,还有资深投资人等。
大家知根知底,既能放松享乐,又能暗中打探消息、对接资源,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华尔街圈子里最热门的社交场所。
会所深处一间宽敞奢华的包厢内,水晶灯流光溢彩,长桌上摆满了顶级红酒与精致餐点,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香水味。
高盛投行部主管马克·汉森、摩根士丹利资管总监伊芙琳·卡特、富达基金科技板块负责人托马斯·韦伯,以及几位半导体领域资深分析师、中小型金融公司CEO,围坐在一起,身边大多伴着身姿曼妙的舞伴,氛围看似奢靡闲适,实则暗流涌动。
当然,最特别的是摩根士丹利资管总监伊芙琳·卡特。
别人都是搂着舞伴一阵摸索,只有她,是坐在舞伴的怀里,享受着对方的撩拨。
马克·汉森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抿了一口,眉头紧锁,引诱道“你们说,恩斯特是不是真的疯了?现在整个美利坚的资本,都在追逐互联网快钱,赚得盆满钵满,他倒好,放着捷径不走,偏偏往半导体、手机产业链这种重资产、慢回报、高风险的坑里跳,这不是拿钱打水漂吗?”
他怀里的女伴依偎在他肩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试图挑起氛围,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推开。
另一边的伊芙琳·卡特推了推眼镜,就这一个动作,原本把她抱在怀里的男人立刻抽出了攥紧她上衣内部的大手。
她是华尔街少有的女性顶尖投资人,虽然也喜欢掌控的欲望,可她追求的不是其他女性上位者把男性当狗耍的那种快感。
而是现在这种,她一个动作,对方就好像收到了什么命令一般的令行禁止。
她整理了一下衣角,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神情变得严肃,声音清冷地说道“不止是回报慢,关键是他买的这些资产,没一个是行业顶尖,全是二流货色,整合起来也难成气候。”
“科胜讯的基带,在高通、爱立信面前,就是弟弟,技术落后了整整一代,只能做一些中低端机型的订单。”
“思佳讯的射频,连摩托罗拉的零头都赶不上,市场份额不足5%。”
“SiByte就是个没经过市场验证的初创公司,技术潜力未知,风险极高。”
“ADI的DSP业务就更别说了,三年前就是靠着收购人家的残羹冷炙发展起来的,这些年技术研发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不过想来不会很好。”
虽然他们都是金融领域的精英,但半导体行业,还是了解一些的。
这是一个头部效应非常明显的行业,远比互联网行业更恐怖。
高通靠着CDMA基带,不说一家独大,但也是这个领域的统治级玩家。
德州仪器手握最强的DSP与射频技术,摩托罗拉自研芯片自给自足,这些头部企业才是资本追捧的对象。
可恩斯特倒好,偏偏避开所有头部玩家,专挑二线、边缘资产下手,这种操作,在伊芙琳看来,简直是外行到了极致。
“就算他真的看好手机行业的未来,也明明有更稳妥的选择。”托马斯·韦伯放下酒杯,接过话头“入股德州仪器、高通这些头部企业,或是合资成立新公司,以他的身份和影响力,这些企业根本不可能拒绝,既能分享行业红利,又不用承担研发与整合风险,何乐而不为?”
“可他呢?非要把这些二流供应商全部买下来,自己攒一套残缺的产业链,闭门造车,这到底是图什么?”
“难道他真的以为,把这些二流公司凑在一起,就能做出能和诺基亚、摩托罗拉抗衡的手机?”
“别开玩笑了,到最后,只能生产一堆落后市场的垃圾,砸在手里卖不出去,240亿美金,够烧几年?”
这就是今天困惑了整个华尔街一个下午的问题,恩斯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且就算是消费者不会去在意上游用的什么芯片、什么基带,也没人关心零部件是谁家的,可总要讲究品牌影响力吧?”
“听说和高通的接触,并不是艾科技主导,这明显是打算建立一个独立的品牌。”
这又是华尔街的另一个疑问。
如果是艾科技主导,恩斯特收购这些厂家,整合上游产业链,他们还觉得有情可原。
毕竟艾科技的品牌影响力在那里摆着,有很大的可能把手机业务做起来。
而且艾科技除了颠覆性的创造,最强的是什么?
是它的设计。
艾科技的产品设计,一直都被全球奉为时尚的先锋。
就连欧洲的一些时尚走秀,有时候都会搭配一些艾科技的产品,作为配饰。
“我看他就是被互联网的成功冲昏了头脑,以为有钱就能搞定一切,根本不懂手机行业的逻辑。”一位中小型期货公司的CEO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怨气。
“上游产业链是资本的火葬场,研发投入无底洞,技术迭代快到离谱,他那点钱,看似很多,扔进这个圈子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没看人家高通都在剥离手机业务吗?如果手机业务有发展潜力,高通凭什么剥离市场份额占比12%的手机业务,专心做芯片?”
“手机将来也一定和它的上游供应链一样,头部效应越来越明显,没有15%的市场份额,就是一个死亡线。”
众人看向他,对于他的这些对恩斯特略带贬低的话语,倒是不意外。
因为他旗下的一家期货交易公司,可是被恩斯特的大陆电信,狠狠地宰了一刀。
不过伊芙琳·卡特可没有惯着他,撇了他一眼,嘲讽道“你以为你是恩斯特吗?”
“你亏个几百万美元就会心疼,他亏几十亿、上百亿,也伤不到根本。”
“别用你的格局,去揣测首富先生的布局。”
虽然她不是恩斯特的粉丝,但在她的眼里,能够配得上和恩斯特相提并论的,少之又少。
显然,他不是。
伊芙琳·卡特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而是扫了一圈说道“手机整机的核心零部件,无非就是基带芯片、射频收发器、DSP芯片、应用处理器,这四块,恩斯特可以说全买齐了。”
“SiByte可以补处理器,科胜讯补基带,思佳讯补射频,ADI的DSP补数字信号处理,再加上高通的手机终端业务获得的渠道和生产线,他相当于把手机从核心芯片到整机制造,全攥在了自己的手里。”
“在我们看来,他这是典型的外行指挥内行,拿着金锄头,去挖一口枯井。”
“可真的只是有钱任性吗?”
“他可是恩斯特。”
伊芙琳表情严肃地说道“恩斯特·加菲尔德。”
伊芙琳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包厢,瞬间一片死寂的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他是恩斯特,不是普通的富豪,不是盲目跟风的投机者。
他在互联网领域的每一步布局,都精准踩中了时代风口,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暗藏深意。
如今这场看似荒唐的半导体豪赌,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吗?
马克·汉森眉头紧锁,低声呢喃“他到底在赌什么?”
伊芙琳缓缓摇头,语气低沉“我不知道他在赌什么,但我敢肯定,他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看到了手机行业未来的变革,看到了自主产业链的价值。”
“我们能做的,除了冒险进入,就只有静观其变。”
“这位首富先生的布局,从来都不是我们能轻易看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