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夜,比极北苦寒的拒马城要喧闹繁华不少。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在光洁的琉璃瓦上积起厚厚的一层,将初春的凛冽寒意又向下压了几分。
大白王朝皇宫正殿后方的皇帝寝宫——紫宸殿内,此刻却显得格外死寂。
开国皇帝萧铁胆正端坐在宽大的金丝楠木龙床上。
夜已深沉,但他显然没有半点睡意,那张粗犷威严的脸上,此刻竟挂满了愁云。
“唉——!”
萧铁胆重重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正燃烧着的紫铜炭盆。
那炭火忽明忽暗,散发着微弱的热力,在这偌大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其实萧白心里难受,他这当爹的心里也不得劲啊!
想当年在拒马城,条件是何等的艰苦。
城门外就是羌族的铁骑,三天两头地打仗,死伤无数。
他这个太守不仅要带头冲锋,还得抠搜出本就不多的银两去抚恤那些战死弟兄的家属。
那时候,真的是穷得连裤裆都漏风。
若不是靠着自己儿子物资接济,缓了燃眉之急,他萧铁胆别说起义了,早就和那帮老兄弟饿死在边关了。
当时他总是安慰自己:
“现在没办法,只能靠儿子。等老子打下洛阳,当了皇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候定让这小子享清福!”
可如今倒好!
自己把这天下打下来了,住进了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宫殿,出行皆是黄盖龙辇,百官皆呼万岁。
结果呢?
面对空虚的国库和外敌的环伺,自己还是得靠坑儿子,才换来了万宝商会那富可敌国的聘礼……不,嫁妆!
尽管他常常在心里自我安慰:
那小子如今是太子了,以后三宫六院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为了王朝的千秋基业牺牲一点色相也无妨。
更何况,人家沈绾柠富甲天下、倾国倾城,真算起来,绝没有亏待了他!
可萧铁胆心里门儿清——哪怕那沈绾柠长得青面獠牙、壮硕如牛,就冲着那白银和粮草,他今天在大殿上也会把亲儿子给卖了!
不这样,他能怎么办呢?
他根本无法拒绝那般丰厚的条件,那代表着大白百姓不用再挨饿受冻,代表着大白将士不用缺兵少粮,代表着大白王朝能在强敌环伺中活下去!
“他娘的……老子当了皇帝,居然还得啃小!”
“真是窝囊!”
萧铁胆嘟囔了一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满腔郁郁之气无处发泄。
他感觉自己都要抑郁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日大殿上萧白那仙风道骨、意气风发的模样。
记得六年前那小子离开拒马城时,还是个只会毛头小子,这一转眼,竟然就长成如今的模样。
“嘿!”
萧铁胆想着想着,突然咧嘴一笑,“这臭小子,还真有他老子年轻时的几分风范!”
不过,听说他居住的潜龙殿今天可是大变样了。
万宝商会的那些伙计豪气地把潜龙殿从头到尾翻修了一遍,不仅铺满了极品雪狐绒毯,连承重柱都给包了金箔,奢华得令人发指。
“咕嘟。”
萧铁胆咽了一口唾沫,猛地从龙床上站直了身体。
不对啊!
凭什么老子在这儿为了他愧疚失眠,吹着冷风,那臭小子却心安理得地睡大觉?
老子没本事“啃小”,小子没本事“啃老”,这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老子愧疚个什么劲?
不行,我得去找他说说话!
萧铁胆本就是行伍出身,行事风风火火、雷厉风行,说干就干,没有半点拖延。
他一把扯过旁边架子上的明黄龙袍胡乱披在身上,随脚踩进一双软底朝靴里,连头发都没束,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推开了寝宫的大门。
“陛下!”
门外,正在值夜的宫女、侍卫和太监们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排。
萧铁胆大袖一挥:“都在这儿待着!朕去找皇太子说会话,谁也不许跟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