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那一年,我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广州,这座喧嚣繁华、节奏飞快的南方都市。珠江边的灯火依旧璀璨,我回到了福建,回到了那个熟悉又久违的小镇,回到了父母身边,回到了童年记忆里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那时的我,并没有明确的计划,也没有清晰的方向,只是觉得,或许在家乡,能找到一种更踏实、更安稳的生活方式。
刚回到家的日子,是清闲而略显空虚的。每天睡到自然醒,吃着母亲亲手做的饭菜,听着邻里家长里短的闲聊,生活看似平静,实则内心焦躁。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也没有目标,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让我倍感压力。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离开广州,是不是意味着放弃了更好的机会?是不是在逃避城市的竞争与挑战?正当我陷入迷茫之际,命运悄然为我打开了一扇意想不到的门。
那时,我父亲和弟弟正在镇上的夜市摆地摊,卖一些小饰品——发卡、耳环、手链、手机挂件,都是些价格低廉却色彩斑斓的小物件。生意不算火爆,但也勉强维持。看到我整天无所事事,父亲便提议:“你也来摆个摊吧,反正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起初我有些犹豫,但现实容不得我矫情,为了不成为家里的负担,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分到了一个靠边的摊位,位置不算好,但勉强能吸引些路人驻足。刚开始的几天,我甚至有些新鲜感。自己动手布置摊位,把饰品分类摆放,挂上小灯串,努力营造出一种“精致小铺”的氛围。也许是新鲜感作祟,也许是那几天人流量大,我每天竟能赚到一百多块。这个数字在当时的小城镇里,已经不算少了。我甚至开始幻想:也许摆地摊也是一条出路?也许我能慢慢摸索出经营之道,把小摊做大?
然而,这种乐观的情绪很快就被现实击得粉碎。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这份“工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首先,摊位的位置成了每天的“战场”。夜市人多,好位置有限,谁先到谁占。为了抢一个靠前的角落,我不得不傍晚五点就赶到现场,搬桌子、铺垫子、摆货,像打仗一样。有时候,明明我先到,却被后来的人强行占了位置,争执在所难免。我性格本就内向,不善争执,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忍气吞声,退到更偏僻的角落,眼睁睁看着人流从面前走过,却没人驻足。
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城管的“突袭”。那时的管理还不像现在规范,城管巡逻没有固定时间,常常是突然出现,喇叭一响,所有人立刻手忙脚乱地收摊。我记得有一次,我正和一位顾客谈价格,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收摊了!收摊了!”的喊声,抬头一看,几辆城管车正缓缓驶来。那一刻,心跳骤停,我顾不上找零,抓起塑料布就裹货,连灯串都来不及拔,拎起箱子就跑。为了躲避追查,我甚至横穿马路,差点被车撞倒。那种狼狈、惊慌、屈辱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我蹲在马路对面,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摊位被掀翻,货物散落一地,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收入也日益不稳定。刚开始还能每天赚一百多,后来渐渐下滑,有时一天下来,扣除成本,净赚不过几十块。风吹日晒不说,还要面对各种刁难和冷漠。有些顾客挑了半天,最后甩一句“太贵了”就走;有些人试戴了饰品,却趁你不注意顺手拿走;还有些同行为了抢生意,故意压价,搞得整个市场乌烟瘴气。我越来越感到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劳累,更是心理上的消耗。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这份工作。我天生不善言辞,不喜欢吆喝,也不擅长讨价还价。每当看到别人热情洋溢地招揽顾客,而我却站在摊位后沉默寡言,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内心的挣扎越来越强烈。一方面,我不想让父母失望,毕竟他们是出于好意才让我加入;另一方面,我又极度渴望逃离这种混乱、无序、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我想重新回到那种有固定时间、有明确职责、有基本保障的工作环境中去。哪怕工资不高,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和人争摊位,不用在城管来时像逃犯一样奔跑。
但每一次动了去上班的念头,我又会犹豫。毕竟,在家乡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并不容易。年龄不算小,技能也不突出,很多岗位都要求经验或证书。而摆摊,至少还能每天有点收入,不至于完全坐吃山空。这种矛盾的心态让我陷入了深深的纠结:留下,心不甘;离开,又无路可去。
那段时间,我常常在夜市收摊后独自坐在路边,看着路灯下自己拉长的影子,思考人生的意义。我开始明白,摆摊不仅仅是一份谋生手段,更是一种对生存韧性的考验。它考验你的耐心、你的应变能力、你面对冲突时的态度,也考验你能否在混乱中保持内心的秩序。虽然我最终没能爱上这份工作,但它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比如我对稳定生活的渴望,比如我对尊严劳动的坚持,比如我宁愿辛苦打工也不愿在街头“挣扎求生”的底线。
2012年的那个夏天,我在福建的小城街头,经历了人生中最接地气的一段时光。它没有光环,没有掌声,甚至没有多少人记得。但对我而言,它是一次深刻的自我认知之旅。我虽然“天生不适合摆摊”,但这段经历却让我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也正是这份清醒,为我后来重新出发、寻找真正适合自己的道路,埋下了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