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白昼越来越长，傍晚的余晖拖得很缓，把老街两侧楼房的影子拉得细长。便利店玻璃门被夕照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黄色，门帘被过路的热风轻轻掀动，时不时有零星行人走进来，买一瓶冰水，一包纸巾，短暂停留之后又重新消失在街巷深处。

经过前一段日子的煎熬，店铺的周转窘境稍稍有了一点缓和。李军压缩一切非必要开支，砍掉低效货品，只保留周转最快的刚需品类，靠着精打细算一点点回笼现金流。货架上空缺的位置依旧随处可见，夏季旺季最好的那一段窗口期已经实实在在错过，流失掉的客流、损失掉的营收，再也没有办法原样补回来。家里的气氛也不再像亏损刚败露那几天一样剑拔弩张，争吵变少，可那份压抑并没有完全消散，很多时候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吃饭，常常是沉默多过言语。亏损带来的伤痕，不会随着日子流转就凭空抹平，它实实在在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李军已经把行情软件搁置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熟读了可转债的官方规则，弄懂了强赎的条文，也清清楚楚算出高溢价遇上强赎时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亏损。纸面之上，所有条款他都能够复述出来，每一条风险逻辑，他都可以在心里梳理得明明白白。可书本和文档能告诉他规则是什么，却回答不了盘旋在他心底那一团盘根错节的疑惑。

他反复回溯自己一路走来的轨迹，最开始他只是安安稳稳做转债打新，小仓位参与，赚一点踏踏实实的零花钱，那个时候心态平和，盈亏有度，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博取什么惊天动地的暴利。究竟是从哪一个节点开始，自己一步一步偏移轨道，慢慢滑向满仓重仓妖债，最后落得资产折损，连门店周转资金都被拖下水的结局。

仅仅归咎于看不懂强赎条款，似乎并不足以解释完整的全过程。就算当初不懂得强赎的杀伤力，倘若心态没有发生偏移，倘若没有滋生出那一份对快钱的渴望，自己根本就不会去触碰那一只高溢价的妖债。规则只是一把冰冷的尺子，真正推着自己一步步踩进陷阱的，藏在自己的念头、情绪与选择之中。文档只会告诉你 “会发生什么”，却不会告诉你 “人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这一步”。

很多个守店的空闲时刻，柜台前没有客人，李军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指划过手机软件里保存下来的交割单截图。一行一行的成交记录，时间、价格、数量、盈亏，密密麻麻铺满屏幕。那是他完整的交易轨迹，从一笔笔小额打新的卖出记录，到后面试探性买入波动转债，再到不断加大仓位，最后大举进场那只遭遇强赎的妖债，再之后连续跌停之中无力出逃，最终忍痛割肉的全部流水。每一笔成交，都是当时自己亲手做出的选择。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他一遍一遍自我复盘，可很多节点依旧想不透。为什么明明看到风险提示，自己却选择视而不见；为什么明明已经察觉到盘面泡沫很大，内心却依旧抱着还能再涨一波的幻想；为什么明明知道是拿店铺周转资金在投入，却依旧抱着侥幸，笃定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当局者迷，深陷在自己的经历之中，他很难跳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把人性、市场、规则三者交织在一起完整剖开。

这个时候，他不由自主想起了老顾顾长风。

回想从前，老顾每次来店里买烟，闲谈之间，就不止一次对他提过转债市场的凶险，提醒过不要迷恋妖债，不要高估自己的判断，不要把生计本钱投入博弈。那些话语当时听在耳朵里，并没有真正落到心里。彼时自己小有盈利，内心洋洋自得，总觉得那些风险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自己足够机灵，足够懂得看盘，能够及时抽身，灾祸落不到自己头上。现在大坑实实在在踩在了自己脚下，曾经那些轻飘飘的劝告，全部变成振聋发聩的警示。

老顾是真正经历过多轮牛熊，见过无数散户起起落落的过来人。他不是网络上只会输出片段化金句的博主，也不是只会讲书本理论的局外人，他见过真金白银的盈亏，看懂普通投资者身上普遍存在的心魔。李军心里生出强烈的念头，如果能够拿着自己完整的交割记录，请老顾帮自己从头到尾拆解一遍整条路径，或许很多困在心底的迷雾，就能够彻底散开。

但他又免不了犹豫。毕竟自己当初没有听从劝告，一意孤行最后亏得一塌糊涂，如今再主动上门求教，免不了要把自己狼狈不堪的全部交易记录摊开在前辈面前，等于把自己的贪婪、侥幸、愚蠢全部暴露出来。面子上，多少有些难堪。一连好几天，每当脑海冒出这个想法，又被他自己压下去。可心底的疑惑没有办法自行消解，越反复琢磨交割单，想要向前哲求教的念头，就愈发强烈。

这天下午，暑气稍稍回落，天空云层薄薄铺开，没有刺眼的烈日。便利店的玻璃门 “叮” 一声被推开，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顾长风。依旧是简单的棉质短袖，神态平和，步履从容，像往常一样过来买烟。

李军的心脏不由得轻轻一跳，机会就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份难为情，不再顾及所谓的脸面。比起解开心中的迷局，看清自己真正的问题，那一点虚荣的面子，已经不值一提。

老顾走到柜台前，熟门熟路指明要的香烟，手指掏出钱包准备付款。李军没有急着扫码结算，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诚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顾叔，耽误您一小会儿时间，有件事想请教您。”

顾长风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李军，目光扫过年轻人脸上挥之不去的憔悴与郁结，心中已然大致猜到几分，淡淡开口：“你说。”

“之前那只转债强赎，我亏得很重，连店里周转的钱都搭进去了。规则条文我已经全部看完了，字面上的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一直想不通，我从老老实实打新开始，怎么一步步走到满仓踩坑这一步。我把全部交割单都留存下来了，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看一看，帮我拆解一遍，我到底是在哪些地方，一步步走错了。” 李军一边说着，双手握着手机，点开完整的交割记录页面，双手把手机递向柜台外侧，“不怕您笑话，所有买卖记录全部在这里，没有任何隐瞒。”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李军内心五味杂陈。屏幕上一行行成交流水，既是交易的凭证，也是自己贪婪与侥幸的一份证词。

顾长风没有立刻接过手机，目光落在李军的脸上，静静看了他片刻。他见过太多投资者，亏损之后，第一反应是归咎市场、归咎公告、归咎运气不好，怨行情不讲道理，怨消息来得突然，很少有人愿意直面完整的交割记录，愿意把自己全部操作摊开，请旁人客观剖析。能够放下情绪，直面自己全部交易，愿意向内寻找问题，这本身就是走出泥潭非常关键的一步。

“可以。” 顾长风语气平和，没有嘲讽，没有唏嘘，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伸手接过手机，“我就顺着你的真实记录，一步一步捋。我不会跟你讲什么虚无缥缈大道理，就事论事。顺带也跟你提一句很多人忽略的现实，很多投资者死死记住转债‘下有债底’这句话，以为只要跌到债底附近就万无一失，可市场上，曾经出现过个别转债，因为上市公司本身经营彻底崩坏，债务风险爆发，所谓的债底直接失效，连本金兑付都成为难题。只不过这种案例数量不多，大多数散户刷短视频看科普，只记住债底保底，却选择性看不到这一层隐患。这个，你先记在心里。”

说完，顾长风低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之上，手指慢慢滑动屏幕，顺着时间线，从头翻阅一整条交易流水。

店内安安静静，没有别的客人，屋外的蝉鸣断断续续隔着玻璃传进来。李军站在柜台内侧，身子微微前倾，屏息凝神，等待前辈的剖析。他既期待，又忐忑，知道接下来听到的每一句话，大概率都会戳中自己不愿意直面的弱点。

顾长风慢慢滑动交割记录，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最早期的那一批成交。一笔笔转债打新中签之后的卖出，仓位都很小，买入卖出节奏克制，不恋战，中签上市之后，合适价位便从容离场，每一笔盈利不算多，但是积少成多，稳稳当当。

“你看最开始这一段。” 顾长风手指点在屏幕上最早的那几条记录，“这个阶段，你的模式本身没有问题。转债打新，属于用小资金博取低概率的收益，风险可控，投入仓位有限，不影响主业，赚的就是一级市场给到的合理红利。这个时候，你的心态是清醒的，把它当成副业消遣，不指望靠它改变生活，亏赚都不会动摇你的根基。这是普通人做理财，最舒服也最安全的状态。”

说到这里，他手指继续向下滑动，交割记录开始出现变化。不再仅仅只有打新卖出，开始出现二级市场主动买入的记录。最开始买入的仓位并不重，只是小试牛刀，参与一些波动不算剧烈的转债，有赚有亏，整体尚且可控。

“转折点，就从你开始尝到二级市场短线盈利的甜头开始。” 顾长风缓缓说道，“打新的收益是细水长流，一笔也就赚几百上千。但是当你在二级市场上，短短几天，靠着转债价格上涨，一笔就赚到远超打新数月的收益，人的心态就会悄悄发生变化。理智上你知道这是行情馈赠，可内心会不自觉产生错觉，会觉得，是自己看懂行情，是自己判断厉害，是自己的能力赚到这笔钱。”

“这就是绝大多数散户走偏的第一个心理关口。把运气馈赠的浮盈，当成自己的本事。” 老顾抬眼看向李军，“你回想一下，是不是那个阶段，看盘的时间越来越长，脑子里时时刻刻都在琢磨盘面，开始主动去刷各类论坛短视频，寻找下一个可以快速上涨的标的。原本只是闲暇时候的消遣，慢慢侵占了你大量的精力。”

李军听到这里，心头一颤，重重的点了点头。往事历历在目，确确实实就是如此。当初几笔短线操作顺利获利之后，自己内心的自信心飞速膨胀，看盘占据了大量守店的空闲时间，一门心思寻找能够快速拉升的机会。

顾长风继续滑动交割单，屏幕上，能够清晰看到，李军的仓位在一点点放大。不再是小仓位试水，投入的资金体量逐步抬升，开始去接触溢价率持续走高的标的。

“再往下走，第二个问题就来了：轻视溢价率的风险。” 顾长风的指尖点在几笔高溢价持仓的买入记录，“很多散户看转债，第一眼只看价格。一百三十、一百四十，觉得价格不算特别离谱，就觉得风险可控。但是忽略了溢价率。溢价率代表的是泡沫，是脱离正股真实价值的部分。价格只是表象，溢价才是藏在暗处的风险。泡沫不会立刻爆炸，高溢价的转债，完全有可能继续上涨，继续创造赚钱效应。也正是因为它还能涨，才会不断吸引散户冲进去。”

“那个时候，你不是没有看到溢价率的数字，软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但是你的内心，选择性淡化了这个指标。你看到网上很多博主说，妖债不在乎溢价，资金来了就能继续飞。你看到它过去一段时间一直在涨，就下意识推演，未来还会继续涨。你把过去的行情，当成未来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这就是侥幸的源头。”

李军静静听着，心底一阵发烫。当初自己翻看软件，溢价率的数值明明白白摆在盘面，自己不是看不见，只是内心被行情的赚钱效应裹挟，主观上不愿意重视这个风险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