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一直沉默的陈冲。
陈冲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他比几个月前更加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幽深冷静,不见慌乱。
“封死道路,见人即杀,是最简单,也看似最安全的办法。”陈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然后呢?我们杀得完这漫山遍野、成千上万的饥民吗?杀伐一起,血腥气传出,只会引来更多、更疯狂、也更有组织的亡命之徒。他们会将这里视为仇寇,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代价攻破此地。届时,我们将四面皆敌,再无宁日。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见死不救,坐视同胞饿殍盈野,甚至挥刀相向……此事若传扬出去,我等在此地的‘大义’名分,将荡然无存。郡府那边,乃至朝廷,会如何看待我们?一个见利忘义、残民自保的匪巢?别忘了,我们头上,还悬着那封匿名信的剑。”
众人默然。陈冲说的,是更长远的风险和道义上的困境。
“那……难道放他们进来?咱们的粮食,够几个人吃?”石勇急道。
“自然不能全放,更不能白给。”陈冲走到那张粗糙的山谷地图前,手指点向谷外东、西两处较大的山坳,“但也不能一味驱赶杀戮。我意,在谷外这两处,设立临时‘收容所’,依然以‘以工代赈’为名。凡来投奔之饥民,需经严格筛选,老弱病残、孤身游荡者,尽量劝离,或施以最低限度的粥水,令其自寻生路。只收留有家口、身强体健、愿以劳力换食者。”
“收容之后,并非接入谷内,而是就地编管,令其伐木、采石、修筑更外围的防御工事,或去更远的、我们暂时无力顾及的山坡尝试开垦。口粮,按劳发放,量仅够吊命,且必须用他们劳作的成果来‘换取’。同时,加强收容所的管制,由赵屯长派得力人手驻扎训练,与谷内成掎角之势。如此,既可缓解部分饥民压力,避免其硬而走险,又能利用其劳力,加强我们的外围防御,甚至……筛选出可用之人,补充谷内损耗。”
“这……”石勇有些迟疑,“这能行吗?那些人饿疯了,怕是不好管。”
“所以,规矩要硬,手段要狠。”陈冲目光锐利,“收容所内,亦行‘屯垦律’,违者严惩不贷。食物分配,必须公开、严格,绝不容克扣舞弊,亦不容哄抢。要让进来的人明白,在这里,服从规矩、付出劳力,才有活路;触犯规矩、滋生事端,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收容所的位置、管理,必须与谷内完全区隔,由赵屯长全权负责防务弹压,谷内只提供最低限度的粮食和监督。”
这是一个极其冷酷、也极其现实的方案。它不慷慨,甚至可以说苛刻,但它试图在自保与绝对的见死不救之间,找到一条狭窄的、充满风险却也蕴含机会的缝隙。既避免了立即成为所有饥民的公敌,又试图将部分灾难的压力,转化为防御的助力和未来可能的劳力储备。
赵破虏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此法……可行。但需抽调最精锐、最心硬之人管理收容所。粮食拨付,必须由你亲自掌控,一粒也不能多给。而且,需防内外勾结。”
“这是自然。”陈冲看向众人,“诸位,此非仁慈善举,而是乱世求存之策。我等自身尚且艰难,无力普度众生。能做的,便是在这地狱边缘,划出一小片勉强有序之地,让愿意遵守规矩、付出劳力的人,多一丝活命的机会,也为咱们这山谷,多筑一道血肉的藩篱。成与不成,皆在此一举。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渡此劫!”
决议已下,无人再反对。很快,谷外两处地势相对平缓、易于控制的山坳被清理出来,用砍伐的树木和石块垒起了简陋的栅栏和窝棚,挂上了“黑石乡屯垦营外围收容所”的木牌。赵破虏亲自挑选了五十名最悍勇、也最听他号令的老卒,进驻收容所,负责治安与劳役督管。谷内每日拨出定量的、掺了大量野菜和麸皮、仅能吊命的稀粥,运往收容所。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濒死的饥民中传开。起初,人们将信将疑。但很快,第一批走投无路、又符合条件(有家口、有劳力)的饥民,抱着最后的希望,战战兢兢地来到了收容所外。在经历了严格的搜查(防止携带武器或疾病)、登记、以及赵破虏手下老卒冰冷目光的审视和“入所规矩”的严厉宣告后,他们领到了一小碗照得见人影的菜粥,并被分配了伐木或采石的定额任务。
活下来了。尽管依旧饥饿,尽管劳作繁重,尽管规矩严苛到不近人情,但至少,在这里,有一丝明确的、用劳力换取食物的希望,有一道栅栏隔开外面完全无序的死亡世界。
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符合“条件”的饥民家庭,开始向这两处收容所汇聚。短短半月,两处收容所便聚集了近千人。赵破虏的压力骤增,冲突时有发生,但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明确的食物控制下,秩序竟也勉强维持了下来。伐倒的树木、开采的石料,被源源不断地运往山谷,用于加固更外围的工事。而收容所本身,也如同两处前出的、充满饥饿与躁动的堡垒,与山谷主体形成了奇特的依存与缓冲关系。
陈冲站在谷内了望台上,望着远处收容所方向升起的、代表着劳作与管制的稀薄炊烟,心中并无丝毫轻松。他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用有限的粮食和严酷的规矩,驾驭着上千头被饥饿驱动的“困兽”。任何一点管理上的疏失,粮食供应上的波动,或是外部更大的压力,都可能让这脆弱的平衡瞬间崩塌,将灾祸引向山谷自身。
秋日的天空,依旧高远干燥,没有一丝雨意。旱灾的考验,远未结束。而陈冲和他的山谷,已在这场浩劫中,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再也无法回头。他们必须在这人间地狱的边缘,为自己,也为那些依附于他们规则下的人们,杀出一条布满荆棘的生存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