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至半酣,石勇已有醉意,嘟囔着抱怨开荒的艰辛,骂了几句贼老天。赵破虏酒量好,眼神依旧清明,他看了看对面沉默的陈冲,忽然开口,声音因酒意而比平日少了些冷硬,多了些沉闷:
“陈书佐。”
陈冲抬起眼,看向他。
赵破虏与他对视片刻,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他仰头,将陶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然后重重放下陶碗,发出一声闷响。
“我赵破虏,十八岁戍边,在陇西跟羌人、跟匈奴残部打过仗,见过血,也流过血。后来……得罪了上官,被发配回这内郡混日子。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在烂泥潭里腌着,等着哪天烂掉、臭掉,或者随便死在哪个不知名的沟渠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陈冲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调我来这山沟里管流民,我起初觉得,是发配,是羞辱。觉得你……一个文吏,搞这些花样,不过是陪上官玩过家家,或是给自己捞点功劳。”
“但这几个月,我看着。”赵破虏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看着你把这几千号走投无路、一盘散沙的流民,拢在一起,给他们地种,给他们规矩,教他们认字,甚至……偷偷给他们打刀矛。你算计每一粒粮,算计每一分力,也算计每一个可能害死大家的漏洞。你不说漂亮话,就埋头做事。有人闹,你按规矩办;有人病,你想法子救;外面有刀悬着,你带着大家筑墙挖沟……”
他停住了,似乎在想该如何措辞,最终,只是看着陈冲,缓缓地,极其认真地说:
“你是真想让大伙活下去的人。跟着你这样的人做事,不憋屈。”
说完,他不再看陈冲,自顾自又倒了一碗酒,仰头喝下。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酒后的随口之言。
议事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夜巡脚步声。石勇似乎被赵破虏这番话镇住了,酒意醒了几分,看看赵破虏,又看看陈冲。
陈冲握着陶碗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望着赵破虏那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疤痕狰狞却神情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理解的慰藉,有压力骤增的沉重,也有一种……同道认可的微微激荡。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一直没怎么动的酒,向着赵破虏的方向,虚空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让他冰凉的四肢,泛起一丝暖意。
那一夜,再无多话。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赵破虏那句“你是真想让大伙活下去的人”,如同一道无声的契约,将这个前边军军官与陈冲,与这片山谷,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从单纯的“奉命行事”,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志同道合”。这对陈冲而言,其价值,远超十把环首刀,百石粮食。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绝地,他收获的,不仅是一个得力的军事助手,更是一个真正开始理解并认同他目标的、可靠的同盟者。未来的路,或许能走得更稳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