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佐会意,接过信简,躬身退出。张侍郎长吁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头那份令人头疼的市平草案,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那封匿名信上冰冷而隐晦的文字,像几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的心头。弘农郡……深山聚众……私训丁壮……这潭水,恐怕不浅。
数日后,这封经尚书台民曹批转的匿名信副本,连同要求核查的公文,被装进专用的邮传漆盒,加盖封印,由驿骑送往弘农郡。几乎与此同时,卫尉府和司隶校尉府也收到了抄件。在庞大的官僚机器中,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流程正常的公务,甚至未必会引起高层真正注意。但对于某些人,某些地方而言,这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般的匿名信,已然开始荡开它那注定不会平静的涟漪。
弘农郡城,郡守府。
当那封加盖着尚书台印信、要求“核查详报”的公文,连同那封匿名信抄件,被呈送到郡守王匡案头时,已是年关将近、衙门封印的最后一两日。王匡正在批阅几份关于年后春耕劝农的准备文书,心情尚可。然而,当他展开那封匿名信抄件,只看了数行,脸色便骤然阴沉下来,握着简牍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私聚流民……图谋不轨……”王匡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目光锐利如刀,扫向下方垂手肃立的郡丞周明和仓曹掾史孙弼。“此信,从何而来?所指又是何人?”
周明与孙弼早已看过抄件,心中同样震惊不安。周明硬着头皮道:“回郡尊,此文乃尚书台转来,命我郡自查。信中未指名姓,然所述‘安置流民’、‘屯垦’、‘郡南深山’等情,似乎……似乎暗指黑石乡南山屯垦营,及……及经办此事的仓曹属吏陈冲。”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周明亲口说出“陈冲”二字,王匡心头还是猛地一沉。他再次低头,仔细审视那封信。措辞含糊,却又处处暗合。尤其是“得上官信重”一句,几乎是在指着他王匡的鼻子说“你用人不明,纵容下属”!
是诬告?还是确有其事?王匡脑中飞速运转。陈冲是他一手提拔,办事得力,尤其善于在钱粮困境中找出路,黑石乡屯垦营更是他寄予厚望、用来缓解郡府压力、甚至未来可能成为一支隐性力量的棋子。他相信陈冲的忠诚和能力,但也清楚,聚众数千于深山,又行操练之事,确实容易授人以柄。如今这匿名信直达天听,虽未坐实,却已将他和陈冲,都架在了火上。
“查!”王匡将信简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立即去查!周明,你亲自负责,带上可靠之人,秘密前往黑石乡,核实屯垦营实际情况!人数、营制、操练、粮储,一一查明!孙弼,你约束仓曹,尤其是陈冲,在查清之前,不得妄动,更不得对外泄露此事分毫!”
“下官遵命!”周明、孙弼齐声应道,心头俱是沉甸甸的。他们知道,一场风暴,已然随着这封来自长安的匿名信,悄然降临弘农郡。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如今在黑石乡南山中,似乎已悄然成势的屯垦营,以及那个身处郡府与深山之间、此刻尚不知大祸临头的年轻属吏——陈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