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门楣上方那两个刚从厚重青苔与灰尘下显露的古篆,在真传令牌的青光映照之下,一笔一划徐徐点亮开来。
【酒坊】。 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静静悬挂在斑驳的门梁正中,字里行间透发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道韵;然而自门缝中汩汩钻出的那一股浓郁醇厚的清甜谷香,却宛若一双无形的大手,勾得在场几人喉头皆忍不住微微发紧。 陈平安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微耸。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奇异香气,远比寻常高阶灵米蒸熟时的饭香更为深沉内敛,米香深处,分明还纠缠着一缕似有若无、直透意识的微醺酒气! 恍惚之间,他眼前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东海城平安灵膳铺清晨开灶揭锅的熟悉光景——红泥小炉火光跳动,老掌柜在柜台前扯着嗓子迎来送往,满院子皆是这等热气腾腾、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 “这处与世隔绝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宗秘境里头……莫非当真仍封存着能饮用的陈年灵酿不成?!” 裴铮双手扶着巨大的厚盾,伸长了脖子使劲抽动着鼻翼,咕咚一声咽下了一大口唾沫。 陈平安收摄心绪,翻手将腰间的青黑色真传令牌向前平推了半尺。 嗡的一声微响。 令牌表面的阵纹与门框上的铜环严丝合缝地重叠相扣,原本死寂沉睡的厚重石门深处,骤然传出了一阵阵清脆悦耳的潺潺流水轰鸣之声! 沈禾已然先行蹲伏下身躯,手中捏着一根纤细的探灵竹签,轻轻挑开了门槛石缝边缘淤积的陈年沙土。 竹签微动,几片薄如蝉翼、色泽泛着暗金的干枯灵谷碎壳被她挑落掌心:“异香是从地缝暗水里溢出来的。” 少女将谷壳凑近鼻端细嗅,美目微亮:“地缝深处渗出的地泉隐隐透着淡金光晕,香气经久不散,下头定然另有玄机。” 他侧目审视着识海中由真传令投射而出的府邸详图:整座酒坊占地颇广,外院是早年寻常内门弟子依循份例共同领取酒具的公共区域;而穿过中庭长廊后的那一扇青铜小门,方才是唯有执掌真传令方准涉足的“核心造化案室”。 宋砚提剑上前半步,剑鞘微横,侧身挡在沈禾身前,目光警惕地注视着门轴深处的阴影:“且退开三步,门后堆叠着重物,小心暗机关。” 嘎吱——! 沉寂了万载岁月的青石巨门,在机括的尖锐摩擦声中向内徐徐推开! 门扉方开一线,一只早已腐朽发黑、体形巨大的旧木桶便顺着倾斜的地势滑落而出,裴铮眼疾手快,战靴向前一抵,顺势伸出重盾稳稳将其托住,推至一旁的背风石壁下放稳。 众人举目望去,整座宽敞空旷的石砌外院在长明灯的照耀下徐徐展露真容。 数十只足有半人多高、甚至堪比寻常水缸大小的古朴粗陶酒坛,如同沉默的矮人老卒般,密密麻麻、整齐地陈列在阴暗干燥的四方木架之上。 灰白色的厚重蛛网与陈年尘埃落满了每一尊坛子的肩颈,将悬挂在坛口的刻字木牌尽数掩盖成了同一种苍茫的灰白之色。 裴铮自怀中摸出一只防风的引灵火折子凌空一晃,火光破开昏暗,照亮了地面上一道道如干涸河床般皲裂发硬的暗红色薄壳。 那些深褐色的硬壳自木架底层一路蔓延流淌至院角的排水暗槽边缘,显然皆是漫长岁月中承受不住灵压爆裂溢出的陈年酒液风化蒸发所致。 陈平安迈步踏上冰凉干燥的青石夹道,手中还握着出鞘的惊涛刀,长袖轻挥,拂去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只大坛表面的浮土。 坛口有的封泥已裂成数块,有的仍贴得紧,泥上灵纹却暗了下来。 裴铮伸手环抱了一下那只巨坛的粗糙腹部,眼中泛光:“这一坛若是满当当的灵酒……少说也够咱们几个痛饮大半年了!” “莫要高兴得太早,先验过年岁与封泥再说。” 他指了指正前方石案上被一层微弱禁制护住的厚重账册,宋砚快步上前,依石案取阅处的灵光,将受薄光保护的厚册捧至案前。 翻开尘封的扉页,内里一行行工整有力的朱砂小楷清晰如昨:每尊酒坛的编号、下料的年月、移坛通风的时辰、乃至历任酿酒弟子更换封泥的细致脉案,巨细无遗。 然而那密密麻麻的墨迹,却突兀地定格在了某一年的“某月初七”那一页上。 最后一行字迹力透纸背,收笔之处甚至拉出了一道长达数寸、显然是执笔之人仓促起身时留下的凌乱墨痕,后头大半册空白的宣纸,尽数沦为了沉寂。 执笔之人当年显然走得仓促,连案头搁着的那半截紫竹管毛笔都未来得及收归笔筒;然而沧海桑田,当年的离乱之人早便化作了尘土,唯余下这一院子的坛坛罐罐,在此处独自对抗着万载光阴。 陈平安表情微肃,依照底册上的规制,寻到了靠近石案的一尊刻有坛号的封灵大坛前。 指尖微运法力,顺着坛肩处预留的一枚透气细孔小心地渡入了一缕探灵清气。 咕噜。 坛内深处传回了一声沉闷浑浊的微弱空响,紧接着,一股刺鼻难闻、直冲天灵的浓烈腐酸焦气,顺着孔洞猛然喷薄而出! “咳咳咳!!” 裴铮被这股酸腐之气冲得连连后退,捏紧了鼻子,满脸的希冀瞬间垮塌了大半:“娘的!好端端的一坛好酒……竟生生沤成了一坛老陈醋!当真是造孽!!” “法阵断灵,封泥干裂,经年累月受地脉潮气侵蚀,变质自是情理之中。” 他随手以石片将气孔堵死,翻开底册,指尖划过那些被画上灰圈的残次标记:“顺着活水暗渠寻,找那些封灵阵法尚且自行运转的完好之坛。” 四人放轻脚步,循着微风在寂静的酒架深处穿行。 行至外院西侧一处堆叠得密集的低矮木架前,宋砚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猛然一横,长剑微斜,警惕地拦在了沈禾身前! 在厚重木架的最底层阴影深处,一粒散发着微弱灵光的饱满灵谷,正顺着石缝悄无声息地向内咕碌碌滚落。 紧接着! 漆黑的死角深处,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了两点森然嗜血的惨绿妖瞳! 吱——!! 一声尖锐刺耳到了极致的凶兽啼鸣撕裂静寂! 一道长达尺许、通体覆盖着如精钢硬针般雪白硬毛的矫健身影,自破碎的陶坛底部如闪电般狂暴扑杀而出,两柄弯曲如匕首般的漆黑门牙闪烁着森寒幽芒,直取沈禾紧握药匣的白皙手腕! “滚开!!” 裴铮暴喝如雷,巨大的厚盾宛若一堵铜墙铁壁轰然自侧翼横砸而至!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酒坊内疯狂回荡! 那头白毛凶物结结实实撞击在重盾的防御光幕正中央,庞大的反震巨力将它震得凌空倒翻而起,然而锋锐的爪尖在坚硬的盾面上猛力一划,竟生生犁出了四道火星四溅的白痕! 二阶白毛妖鼠! 未等众人变招,原本冷寂昏暗的四壁木架深处,骤然响起了密密麻麻、宛若暴雨打芭蕉般的剧烈抓挠之声! 轰轰轰! 十余尊已然干瘪风化的空酒坛在同一时间被生生自内部撞得四分五裂! 十余道泛着惨白妖芒的敏捷鼠影破坛而出,猩红着双眼,眨眼间便将逼仄狭窄的青石夹道前后退路堵死! 而在正上方悬空的房梁阴影正中央,一尊身形足有家犬大小、腹部生满繁复暗金血纹的庞大鼠王,正冷冷俯瞰着下方的四人,一身狂暴沉凝的妖煞气机,赫然跨入了二阶后期的极境!! 陈平安余光扫过鼠王身后的巢穴横梁——那里散落着无数啃食干净的干枯草根、蜕皮残蜕与灵谷碎屑,暗渠里的地脉活水被它们以利爪生生凿出了一条引流小槽,世代借着酒坊溢出的残存曲气与地脉灵虫繁衍生息,早已将此处视作了不可侵犯的本命老巢! “结阵!背靠石门,莫要动用大威力火攻灵符!!” 他长刀横空,赤阳盾自左臂升腾而起,厉声断喝! 脚下的地面尽是易燃的干涸酒膏,木架之上更是存放着不知凡几的上古酒曲,若是引爆雷火,固然能将鼠群化作飞灰,内里潜藏的万载造化亦要在瞬间玉石俱焚! 宋砚抢先递剑,长剑微震,剑出如龙,青碧剑光宛若细雨般呼啸穿过重重白影,逼退正面扑向沈禾的一只妖鼠;然而一头狡黠的白鼠借着同伴白影的掩护,顺着坛沿凌空暴起,利爪直掏宋砚后心! 陈平安踏步前压,惊涛刀刀背横向一拍! 砰的一声闷响,那头白鼠被拍落石道,他虎口也被鼠爪刮得发麻。 “头顶!鼠王下来了!!” 裴铮的嘶吼撕裂长空! 那尊体型庞大的黄金腹纹鼠王周身泛起浓烈的醉人酒雾,自悬空大梁上如同一块天降陨石般直坠而下! 两柄漆黑如墨的长牙狠狠咬在裴铮的厚盾上沿! 嘎吱!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彻全场,重盾边缘硬生生被咬出了两道豁口,狂暴的二阶后期巨力震得裴铮双膝猛然下沉,在青砖上砸出两道龟裂! “定!!” 陈平安神识微动,腰间的二阶上品法器【束云环】化作一道炽白流光脱手而出! 白光如长索横空,精准无比地勒住了鼠王粗壮的后肢,他双手发力猛然向后一扯! 鼠王重心失衡,原本咬向裴铮咽喉的致命獠牙被迫向外偏斜了三寸! 宋砚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闪电贴地滑刺而入! 三尺青锋顺着鼠王腹部那一道露着软肉的陈年伤痕,长驱直入,噗嗤一声直没至柄! 嗷吼——!! 剧痛之下,鼠王发出凄厉欲绝的惨嚎,漫天狂暴的酒雾四散飞溅! 沈禾指尖翻飞,数道青翠欲滴的坚韧灵藤破石而出,如长鞭般将四周企图扑杀护驾的数只小鼠生生抽飞砸入空坛! 陈平安踏步挺进,惊涛刀在狭窄的空隙中化作一线凌厉无匹的纯金刀意! 一寸刀芒顺着宋砚破开的创口顺势向上狠辣一撩! 轰! 刀罡在鼠王脏腑深处爆发,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两下,眼眸中的惨绿凶光寸寸涣散,重重砸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群龙无首,残存的数只小鼠发出惊恐的哀鸣,如丧家之犬般顺着排水暗槽四散狂逃。 裴铮单膝跪地,翻手撑起一道数尺高的厚重矮土墙,封住通往曲架的豁口。 宋砚守着水道,将反扑的几只斩在院外,追出十余丈,墙后还传来新的抓挠声。 他当即将宋砚叫回门边,四人围住曲架与退路,听白影渐渐退入渠底,才松了口气。 战斗平息,满室血腥。 宋砚利落地将庞大的鼠王尸骸收入单独的兽材袋封存,回去再交宗门分算。 沈禾替裴铮揉开手腕,又在陈平安虎口抹了些随身伤药。 余下尸骸移至院外封住血气,四人轮流守着暗渠,调匀气息。 沈禾在此时缓步走至西侧那一排被重重阵纹笼罩的完好木架前,清秀的面庞上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狂喜:“陈师兄,快来看此处!最纯净的浓郁谷香……全是从这几只匣子里溢出来的!!” 他疾步上前细看。 只见在那高耸的木架底层凹槽之内,三只刻着寒纹的扁平玉匣,静静罩在细细白光下。 最左侧的那只玉匣边角处,由于封灵道纹微有松动,正有一丝丝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流徐徐溢出,融入下方的石槽流水之中! 而在木架后方的引灵石缝内,大片淤积的砂石与半截断裂发黑的朽木塞,正卡在唯一的排泄水道口上,导致下方的灵流无法循环回流,狂暴的灵压几乎快要将玉匣下方的阵扣顶碎! “取工具,清淤泄流!切莫碰碎了玉匣上的封灵灵纹!” 裴铮先以厚盾侧立,支撑住摇摇欲坠的木架梁柱,再用两块石片承住发软的架脚。 陈平安依据旧册的卸流纹轻推外侧铜扣,让匣下白光减弱几分。 沈禾以窄玉片挑出积沙,露出卡在细口的半截碎木塞;宋砚从另一侧伸来剑鞘,拨开压在木塞上的小石。 沈禾捏住木塞,一点点向外取。 哗啦! 随着那截发黑的木塞被拔出,淤积了万载的暗槽活水如离弦之箭般轰然顺畅喷涌而出! 他眼疾手快,双指如电,在灵光骤降的万分之一刹那,精准地将松脱的青铜活锁重重按回原位! 咔哒! 阵纹闭合,那一股乱窜的浓郁谷香骤然向内收拢敛去。 透过半透明的温润玉质匣盖向下俯瞰——三只大匣内里,各自静静平放着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温润淡黄之色的古老曲饼,表面布满如天然蚕丝般的细密浅纹,安稳贴在玉托上! 【休眠古酒曲】!! 经历万载岁月冲刷,在冰寒灵泉与避光阵法的温养之下,曲种仍在休眠,开匣温养后,才会重新生出曲性。 陈平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目光投向了外院后方那一扇紧闭的幽深青铜小门:“走,去核心案室取传承!” 宋砚与他同时摸出腰间的青黑真传令,按入门边凹槽;青光流转,古门洞开。 裴铮与沈禾则持着内门令留守外院,清点收取那些完好无损的空置灵坛与打酒玉具。 核心案室之内干燥清爽,纤尘不染。 正中央的石案之上,静静安卧着一枚通体呈现出晶莹琥珀之色的厚重玉简,旁边整齐叠放着几册以细密丝帛装订的泛黄酿造手记。 陈平安双手捧起玉简,神识如潮水般缓缓沉入。 五个力透纸背的苍劲大字,轰然在识海深处如惊雷般炸裂开来——【百酿归元录】!! 开篇起笔,直指大道! 自凡俗灵谷的厚薄脱壳、灵泉寒热生克的甄别、乃至如何以三阶灵果与三阶灵米入鼎发酵,通篇详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完整的三阶灵酒传承!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排在正卷最前沿的一道二阶灵酒古方之上:【二阶下品·青泉养脉酿】! 以灵米、灵泉与温脉草配伍,曲量只要一小片,几样东西在东海都能寻到。 坛内至少温养六十日,米气与草木药性才会初步相合,适合先用小坛练手。 这道养脉酿适合温养经脉,收火与取用的分量,也需照酒性慢慢摸清。 六十日! 陈平安瞳孔骤缩,嘴角忍不住扬起了一抹由衷的狂喜弧度! 外界六十日,若将酒坛放在九重小塔一层的种养区域,以六倍岁时温养……不过仅仅相当于现世大天地的区区十日之久! 十日成一坛! 不仅自身潜修结丹有了源源不断洗髓固脉的灵液,待日后开炉大成,放回平安灵膳铺内挂牌售卖,也能为铺子多添一条进项。 他先记下回城试酿两只小坛的打算,余下还得靠手上把酒性磨稳。 案旁的酿造手札之中,更是贴心地附带着历代先贤因火候失误而胀裂酒坛的详尽拓片,以及蒸米之时如何做到“手捻即散、指腹微黏”的绝妙入曲微操。 陈平安与宋砚对坐案前,各自取出空白玉简,飞速拓印分工。 宋砚取走了借灵酒温养剑匣法宝的偏门秘篇,而他则将全本《百酿归元录》与养曲、醒曲、辨药的全部心得,一字不漏地生生烙印入了识海最深处。 陈平安读过领取铭文,原玉简可携走,手记留案可拓;又在灵酒与灵膳合用处记下少量饮酒、走完周天再换灵膳的要点。 待二人带着玉简与拓录走出内室之际,外院石案之上,裴铮与沈禾已然麻利地挑出了两只毫无瑕疵、通体莹白温润的配套小酒坛,并将封泥分装打包停当。 他取出备用寒玉匣,垫上沈禾寻来的柔软丝绵,双手轻柔如抚摸婴儿般,将一整块休眠酒曲连着玉托移入匣中。 曲饼表面细纹微亮,沈禾立刻虚合匣盖,陈平安补全外层封灵纹,浅光才收敛下来。 他将软衬压稳,封好寒玉匣。 架上余下曲种还留在原位,由活水温养,铜扣合拢后,白光安稳伏在匣角。 “回了东海……头一坛青泉养脉酿开封之日,我定要携好酒好菜,登门痛饮三大碗!!” 宋砚按剑大笑。 裴铮更是将那柄量酒的白玉小勺在掌心颠了又颠,咧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平安将两只青瓷酒坛与曲匣妥善收入法囊暗格,感受着怀中那一股微凉温润的至宝气息,眼中尽是一片深邃璀璨的光芒。 迈出石门,厚重的青石巨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重归寂静。 而在长廊的最尽头,那一座灵雾缭绕、隐隐有奇珍异草摇曳生姿的太古药圃,已然在淡淡灵雾之中,徐徐掀开了它最为幽深诱人的绝世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