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给陈平安劝说的机会,拉着他继续向前。
“走!”
“再磨蹭就真的来不及了。”
陈平安看了一眼刘婆子佝偻却坚定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涩。
十六年来,陈家血脉至亲将原身当成牲畜一般欺凌。
最终愿意冒着性命危险带他逃走的,却只是厨房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
他不再劝阻,反手接过刘婆子背上的包袱。
“婆婆,我来拿。”
两人迅速穿过几条昏暗小巷。
刘婆子没有直接走向城墙,而是先绕进陈家厨房后方的一处柴炭堆。
她解开手里的小布袋,将里面混杂着辣椒粉的灶灰沿着三条不同的小路分别撒出一段。
“这是厨房用来驱虫的辣椒灰。”
“陈家养的那几条狗鼻子灵,陈安要是把它们牵出来,闻到这些东西也追不上咱们。”
做完这些,她才带着陈平安钻入一条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排水沟。
沟渠两边杂草丛生,平日里根本没有人愿意靠近。
走出数十丈后,前方出现了一堵被苔藓覆盖的旧砖墙。
砖墙底部隐藏着一个不到半人高的黑色洞口,外面堆着碎石和腐烂木板。
若非刘婆子亲自带路,陈平安就算从旁边走过,也不可能发现这里还藏着一条暗渠。
“就是这里。”
刘婆子蹲下身,迅速搬开几块早已松动的碎砖。
洞口内侧很快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她将短铁钩插入栅栏与墙壁之间的缝隙,用力向外撬动。
铁栅栏已经多年无人维护,固定在墙上的木楔早已腐烂。
可是刘婆子毕竟年纪大了,接连撬动几次,也只能让栅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平安急忙上前。
“婆婆,让我来。”
他握住短铁钩,双脚抵住湿滑的砖面,双臂同时发力。
灵泉虽然没有让他变成真正的修士,却已经治愈了大半暗伤,也让他恢复了不少力气。
“咔嚓!”
一根腐烂的木楔骤然断裂。
铁栅栏向外歪斜了一截。
陈平安再次调整铁钩位置,用尽全身力量狠狠一撬。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整扇铁栅栏终于从墙壁上脱落下来。
“走!”
刘婆子率先弯腰钻进暗渠。
陈平安紧随其后,又将几块碎砖和铁栅栏简单拖回洞口,尽量遮掩两人留下的痕迹。
暗渠里面狭窄潮湿。
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污水滴落,脚下则堆积着厚厚的淤泥。
两人只能弯着腰,甚至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
刺鼻的腐臭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但身后的追赶声已经越来越近,他们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与此同时,陈安带着两名狗腿子冲到了刚才的岔路口。
“人呢?”
“刚才明明听见脚步声在这里!”
其中一人低头寻找,很快在地上发现了几处凌乱足迹。
“安哥,这里有脚印,分成了三条路!”
陈安脸色铁青。
“把狗牵过来!”
片刻之后,两条陈家看门的恶犬被人牵到巷口。
然而它们刚低头闻了几下,便猛地打起喷嚏,鼻子和眼睛被辣椒灰刺激得通红,夹着尾巴不断向后退缩。
“废物!”
陈安气急败坏地踹了其中一条狗一脚。
可无论他如何驱赶,两条恶犬都无法分辨真正的气味。
三条小路上都有凌乱足迹,陈安只能带人分别寻找。
等他们发现通往排水沟方向的痕迹时,陈平安和刘婆子已经在暗渠中艰难前行了近一刻钟。
暗渠并非笔直。
中途有几处地方已经塌陷,只留下仅能容纳一人爬过的缝隙。
陈平安先从缝隙中挤过去,又回头将刘婆子一点点拉过来。
刘婆子年纪虽大,却常年干粗活,远比寻常富贵人家的老人坚韧。
即便手掌被碎石磨破,膝盖也在淤泥中磕得生疼,她始终没有喊过一句苦。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同时,一股夹杂着水汽和草木气息的夜风从前方吹来。
“出口到了。”
刘婆子喘着粗气说道。
两人加快速度。
暗渠尽头同样被碎石和杂草半掩着,外面便是临安城西侧的护城沟。
陈平安搬开碎石,先探出头观察了一番。
四周是一大片半人高的芦苇。
远处的城墙上虽然有零星火把,却没有守卫注意到这条早已废弃的排水暗渠。
陈平安先钻出洞口,又回过身,将刘婆子拉了出来。
两人踩进冰冷的护城沟,借着芦苇遮掩,沿着水流向远处走了数十丈,这才爬上岸边。
流动的沟水冲去了他们身上的大部分气味和淤泥,也彻底断绝了猎犬继续追踪的可能。
直到双脚真正踩上城外荒地,陈平安才回头望向身后的临安城。
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色轮廓。
城内依稀可以看见几处移动的火光。
他们离开以后又过了近一刻钟,陈安才在旧砖墙下找到被碎砖和铁栅栏重新遮住的暗渠入口。
他虽有炼气一层修为,却没有学过追踪术法,暗渠内部又狭窄塌陷,只能弯腰爬行,一身远胜凡人的脚力根本无从发挥。
等他灰头土脸地钻到城外,护城沟的流水早已冲散陈平安二人留下的气味,大片芦苇又遮住了足迹。
面对数个都能藏身逃离的方向,他只能让人赶回陈家报信,调集人手搜查官道和附近村镇。
“平安,咱们往哪里走?”
刘婆子靠在一棵树下,弯着腰大口喘息。
陈平安辨认了一下方向。
官道不能走。
一旦陈家派人骑马追赶,他们两个步行的凡人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他指向远离官道的一片漆黑山林。
“走小路。”
“先离开临安城附近,再找地方休息。”
刘婆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陈平安接过她手中的短铁钩,又将灰布包袱背在自己身上。
两人没有继续停留,借着夜色钻入荒野。
身后的临安城灯火依旧。
可对陈平安而言,那座看似能够遮风挡雨的城池,从来都不是他的家。
真正等待他的,是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完全陌生的修仙世界,也是他这十六年来第一次能够亲手选择的人生。
夜风吹过荒野。
一老一少的身影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