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陈平安恢复意识时,唯一的感受。
并非坠崖后粉身碎骨的剧痛,而是一种绵长、阴冷、深入骨髓的疼。
右侧肋骨处隐隐作痛,像是曾经断裂过又没有长好;胃里像是有把钝刀在绞,火烧火燎,那是饿到极致的抽搐;嘴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干裂的嘴唇稍微一抿,便渗出黏稠的鲜血。
他艰难地睁开眼。
没有医院刺眼的白炽灯,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映入眼帘的,是漏风的茅草屋顶、开裂剥落的土墙,以及一扇仿佛随时会散架、透着光斑的破木门。
一缕并不明媚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打在他单薄如纸的身上,却没有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暖意。
轰!
没等他弄清现状,一股庞大而杂乱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开他的脑海。
临安城,修仙家族陈家。
长房遗孤,陈平安。
父亲陈远山十三年前失踪,母亲在他五岁时郁郁而终。
因为自幼痴傻呆愣,他被名义上负责抚养的二伯陈远林赶到了这间紧挨着柴房的破屋里。
冬天没有炭火,没有棉被,只能靠着茅草硬扛;每天只有一顿散发着馊味的冷饭。
记忆的画面走马观花般闪过:大堂兄陈安带着几个旁系子弟,将他踹倒在泥水里,用石子狠狠砸他的头;二伯母尖酸刻薄的咒骂“吃白食的废物”在耳边回荡;族长大伯陈远桥路过时,那冷漠得仿佛在看一条流浪狗的眼神。
十六年来,这具身体唯一感受到的善意,只有厨房帮佣的刘婆子,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塞进窗缝的半个干硬窝头。
两段截然不同,却又同属于他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交融。
陈平安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息。
眼中的混乱持续了许久,才逐渐恢复清明。
他终于明白,那些纠缠了自己十八年的梦境,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幻象,而是他遗落在修仙界的一魂一魄亲身经历的一切。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完整的三魂七魄曾被分隔在两个世界。
二魂六魄留在蓝星,陪伴父母长大,读书、高考,度过了十八年平凡而安稳的生活;剩下的一魂一魄则留在修仙界,使这里的陈平安虽然能够活着,却始终神智残缺,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十六年。
直到蓝星上的他意外坠崖,两部分魂魄才跨越时空,重新融合。
没有谁取代谁,也没有外来的魂魄占据这具身体。
蓝星十八年的生活,修仙界十六年的苦难,本就是属于同一个陈平安的两段人生。
如今,三魂七魄终于完整。
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那个无法正常思考、只知道默默承受欺凌的痴傻少年。
他是完整的陈平安。
他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虚弱与剧痛,用瘦骨嶙峋的双臂撑起上半身,低头扯开身前那件散发着酸臭味、打满补丁的破烂粗布单衣。
在蜡黄瘦削的胸膛正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赫然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形状,正与蓝星上那个十块钱买来的九层小塔吊坠一模一样。
陈平安心头狂跳,指尖颤抖着抚摸上那个印记。
“你也跟来了?”
话音未落,当他的意识集中在小塔印记上的那一瞬,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晕眩感。
眼前的破屋、土墙瞬间扭曲旋转,意识随之一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