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那接近山巅的险恶石缝里。
一株不知变异了多少年的野桃树,正迎着暴风雪,倔强地舒展着枝丫。树冠上,竟然开出了十几朵妖冶的蓝色桃花。花瓣剔透,像极了蓝宝石,在灰暗的风雪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林苑停下脚步。
“咦?”
他眉尾微微上挑,修长的食指从宽大的袖口里探出,遥遥指了指那座陡峭的黑崖。
“那花挺好看。”
语气散漫,就像是在西市的摊位上,随口夸了一句捏得还算凑合的泥人。
一阵冷风吹过。
这句轻飘飘的话,顺着风,不偏不倚地飘进了半山腰上李靖的耳朵里。
大唐军神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狂热绿光。
二十万突厥主力没了。
大唐的灭国之危解了。
这五万抱着必死之心来的玄甲军,突然成了这片荒原上最多余的摆设。拔出来的刀没处砍,胸腔里的热血没处撒。
但现在。
神明说,那花挺好看。
这哪里是一句闲聊!这分明是神明赐下的法旨!是在这冰火炼狱中,给他们这群凡夫俗子一个证明自己还有存在价值的无上恩典!
李靖转过身。
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肌肉剧烈抽搐。
他一把揪住领口的牛皮系带,用力一扯。“崩”的一声,系带断裂。
沉重的明光铠护心镜被他粗暴地扯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脚下的碎石上。紧接着是护臂、裙甲。
这位年过半百的大唐主帅,动作麻利得像个二十岁的棒小伙。
“全军听令!”
李靖赤红着双眼,指着远处那座黑色的悬崖,声音嘶哑得劈了叉。
“丢掉兵器!卸去重甲!”
五万玄甲军愣住了。
寒风中,无数双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们的主帅。
“没听到仙长的话吗!那花好看!”
李靖一脚踹飞脚边的马槊,连战马都不要了。他撩起单薄中衣的下摆,迈开那双饱经风霜的老腿,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发疯般地朝着那座悬崖狂奔。
寂静。
短暂的死寂过后,山脊上彻底炸开了锅。
“哐当!”“当啷!”
一杆杆百炼精钢打造的长枪被无情地抛弃。一面面画着大唐军徽的重盾被踢下山沟。五万名刚才还要和敌人同归于尽的铁血汉子,此刻手忙脚乱地解着身上的甲胄。
沉重的金属砸在冻土上,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交响。
没有人去管那些造价高昂的兵器。
在讨好这位挥手间冰封十万大军的神明面前,哪怕是大唐天子的天子剑,也不如崖壁上那几朵蓝色的桃花值钱。
“别挤老子!让我先上!”
“那是仙长看上的花!谁敢挡我的路,老子跟他拼了!”
刚才还队列整齐的无敌铁骑,瞬间化作了一群争抢香蕉的野猴子。
他们穿着单薄的里衣,顶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座黑色的悬崖。
光滑的玄武岩上结满了黑冰,没有借力的地方。
最前面的士兵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瞬间翻折渗血。血水滴在冰面上,他却像失去了痛觉,死死扒住凸起的石块往上攀。上面的人踩着下面人的肩膀,下面的人托着上面人的脚底。
五万人,硬生生在那座悬崖底部堆起了一座蠕动的人肉梯子。
李靖冲在最前面。
这老头子此刻爆发出了生命潜能。他大半个身子挂在冰冷的岩壁上,手背被冰棱划出一条条血口子,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株蓝色野桃花。
下一秒,这群准备赴死的大唐最精锐的重装骑兵,齐刷刷地扔掉长枪大戟,脱掉沉重的铠甲。五万大军像一群猴子一样,疯狂地往悬崖上攀爬。李靖亲自冲在最前面,扯着嗓子怒吼:“谁敢弄坏仙长的一片花瓣,老夫斩他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