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腮的肌肉高高鼓起。两行滚烫的浊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团泥渍。
“满了……全满了……”
户部尚书唐俭跪在土豆堆里。他头上的官帽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声音嘶哑得像只漏风的风箱。
“陛下,长安城大大小小七十二座粮仓,全被这土豆撑爆了!库房顶都给顶穿了!塞不下了!真的塞不下了啊!”
……
又过了两日。
长安城西市,正午时分。
太原王氏的家主坐着奢华的紫檀木马车,停在自家最大的“丰年米行”街角。
他抬起满是老年斑的手,挑起车帘。
想象中那些饿得双眼发绿、为了抢一斗米大打出手、甚至跪在地上卖儿卖女的流民,一个都没出现。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没有饿殍遍野的腐臭,只有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淀粉香气。烤的、煮的、炒的,这股香气霸道地占据了西市的每一个角落。
王家主皱了皱稀疏的眉毛,踩着仆役的后背下了马车。
他拄着沉香木拐杖,走到自家米行的红漆大门前。
大门敞开着。
柜台后,掌柜正趴在桌上打呼噜。苍蝇绕着屋檐嗡嗡乱飞。巨大的米缸里装满了一斗五千钱的陈米,米面上甚至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没有半个买主。
连一个上门问价的乞丐都没有。
王家主心头猛地一跳,握着拐杖的手指骤然收紧。拐杖的龙头雕花硌得他掌心生疼,骨节泛出死人的青白色。
“人呢?”
他用拐杖重重敲击青石地板,干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掌柜惊醒,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看清来人后,吓得连滚带爬地翻出柜台。
“家主……没人买啊。”掌柜苦着脸,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门外,“您去街对面看看就知道了。”
王家主转过身,顺着掌柜的手指看去。
西市的十字街口,原本是空旷的青石广场。
此刻,那里堆起了一座山。
一座完全由那种灰扑扑的圆疙瘩堆成的山。高达两丈的土豆山,把背后的两层酒楼都挡得严严实实。
几十个穿着大唐官服的小吏,手里拿着粗糙的大麻袋,正满头大汗地往下发土豆。
旁边竖着一块巨大的木牌。
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刺目的大字:
“奉国师法旨,土豆清仓,一文钱十斤。”
一文钱十斤。
这价格,比西市买一碗白开水还要便宜。
街道上,一群半大的孩童举着烤得焦黄的土豆,吃得满脸黑灰,在土豆山下追逐打闹。连街角那几个断了腿的老乞丐,怀里都抱着两个比脑袋还大的煮土豆,正慢条斯理地剥去外皮,吃得满嘴流油。
大唐的百姓,竟然把这能救命的口粮,当成了闲逛时的零嘴。
王家主僵在米行的台阶上。
深秋的冷风顺着他宽大的袖口灌进去,吹透了他干瘪的身躯。他胸腔里那颗算计了一辈子的心脏,此刻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捏爆。
血液倒流,直冲头顶。
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味。
长安城西市,朝廷以比白水还便宜的价格抛售土豆。太原王氏的家主看着自家粮铺前空无一人,再看看街对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百姓当零食啃的巨型土豆,一口老血喷在账本上,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大唐世家的经济命脉,彻底崩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