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夜风凛冽,夹杂着初冬刀片般的碎冰碴子。
十万名大唐最精锐的北衙禁军,此刻就像十万只被人死死摁在砧板上的待宰羔羊。厚重的明光铠铁片深陷进泥浆里,冰冷的泥水顺着鼻腔直往肺管子里灌。
贺兰楚石趴在最前面。
他磕断了半颗门牙,嘴里漏着风。每次张开嘴哼唱,泥水就顺着舌头往下淌,混着喉咙里破裂的血腥味。
十万人憋屈、变调、甚至带着绝望哭腔的童谣声,在终南山脚下汇聚成一股荒诞声浪。
这声音顺着山风,飘进桃花苑的书房。
几天后。
终南山的落叶被踩成了烂泥,桃花苑后山那股子发酵的农家肥味道却淡了些。
长安城太极宫里的气氛,冷得能结出冰来。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上李世民的御案,弹劾太子李承乾疯癫失常、在终南山与污秽为伍、有辱国体。
李世民顺水推舟,盖了玉玺。
清晨,冷霜挂在汉白玉牌楼的飞檐上。
白玉地砖被晨露打湿,泛着一层温润的冷光。
一个穿着粗糙麻衣的年轻人,提着两只空荡荡的木桶,一步步踩着台阶往上走。
他身上的蜀锦蟒袍早就不知道扔在哪个泥坑里了。此刻套着一件灰白色的短打,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条沾满干涸泥巴的小腿。没有了象征大唐储君的九环玉带,也没有了那顶沉甸甸的紫金发冠。
他只用一根随便折下的桃树枝挽着头发。
寒风吹过。
麻衣贴着他单薄的胸膛,他却连个冷战都没打。
“咚。”
木桶被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承乾双膝弯曲,结结实实地跪在青石桌旁。膝盖骨磕在白玉地砖上,听得人牙酸。他那张晒得微微发黑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林苑坐在一张新打的紫檀木摇椅上。
旁边那个红泥小火炉里,几块干透的桃木正烧得劈啪作响。火光跳跃,将铜壶里的清泉水煮得咕噜噜翻滚。
武媚娘跪坐在一侧,拿着把蒲扇轻轻扇着火。火光映红了她的半边脸颊,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水汽和淡淡的桃花香。
“挑完了?”林苑没有转头,手里捏着一颗青玉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
李承乾双手平贴在地面。
他手背上的皮肤皲裂,虎口处磨出了几个浑圆发黄的厚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色泥垢。那双曾经只会握着羊毫笔写写画画的细嫩双手,如今粗糙得像个老农。
“回先生,三十亩地的底肥,全垫满了。”
李承乾直起腰。
他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一个卸下了千斤重担后,彻彻底底放松的笑。
“今天早上,长安城来了传旨的太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