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那干瘪的胸膛像塞了一团破棉絮的风箱,高高鼓起。
下巴那一撮稀疏的山羊胡子,随着这口长气猛地往上一翘,直挺挺地刺向半空。他双手死死攥着那截枯木的树皮,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突,仿佛要把全部的力气都灌注在这即将喷薄而出的骂声里。
四下里,上百名大唐高官屏住呼吸。
长孙无忌那张胖脸上的横肉疯狂抽搐,脚底板在白玉地砖上拼命往后蹭。昨天魏王李泰被天雷劈成一团焦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没人想离这个随时可能引来雷劈的铁头佬太近。
风吹过枯木的枝丫,发出刺耳的哨音。
“陛下受你蛊惑,荒废朝政!你这……”
“妖”字的音节刚刚在魏征的喉咙里滚出半个声调。
林苑靠在太师椅上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底,暗金色的流光再次转动。
读心术,开。
下一秒,魏征那层刚正不阿的硬壳,在林苑脑海里碎成了一地渣子。
无数纷乱的声音涌入。其中最响亮的一道,正用一种慷慨激昂的语调,在魏征心底疯狂咆哮。
【骂!今天就算拼着这条老命,也得把这妖道骂个狗血淋头!只要死在这白玉阶前,史书上定有老夫浓墨重彩的一笔!千古直臣,舍我其谁!】
林苑挑了挑眉。
这老头胆子挺大,原来是奔着名垂青史来的。
紧接着,另一道细碎、带着几分市井烟火气的心声,从那声嘶力竭的咆哮底下冒了出来。
【唉,就是可惜了裴氏昨晚炖的那锅红烧肉。那五花肉切得方正,酱汁浓郁粘稠,肥肉炖得晶莹剔透入口即化。老夫没忍住,用肉汤拌着连吃了三碗大米饭。此刻肚子里还撑得慌,一直在往上反酸水。要是待会儿被雷劈死,那锅剩下的肉汤算是白瞎了……】
林苑捏着白瓷勺的手指停在半空。
嘴角原本挂着的冷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滑稽心声彻底打散。
一个整天把家国天下挂在嘴边、瘦得像根麻杆的倔老头,昨晚居然躲在被窝里干了三碗红烧肉拌饭?甚至现在嘴里还在泛着肉汤的酸水。
这大唐的朝堂,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演戏。
“聒噪。”
林苑摇了摇头,懒得听这老头继续为了史书在这扯着嗓子嚎叫。
他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搁在方桌上的左手随意一抹,指尖拂过青瓷茶盘边上的一片落花。几片娇嫩的粉色桃花瓣,混着一滴清晨的甘露,在他指尖的揉捻下,瞬间化作一团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桃花泥。
那团泥呈现出诱人的绯红色。
浓郁的清甜香气被死死压缩在方寸之间,表面甚至泛着一层莹润的微光。
林苑屈起中指,拇指扣住指腹,对准了台阶下方那张正准备长篇大论的嘴。
“……道误国!”
魏征憋红了老脸,喉咙里那句憋了半天的脏话终于要喷涌而出。张开的大嘴带起一阵混杂着隔夜酸水的浑浊口气。
“咻——”
空气中划过一道粉色的细线。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抓不住,直接撕裂了清晨的冷雾。
魏征那张大大的嘴还没来得及合拢。一团带着沁人心脾甜香的桃花泥,精准无误地射进了他的喉咙深处,结结实实地堵住了气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