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皇家终南桃林。
冬日的冷风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光秃秃的桃树枝干上。月光惨白,给这片庞大的林海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霜色。
一辆没有任何皇家徽记的青篷马车,停在了桃林外的泥土路上。
车帘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挑开。
长乐公主李丽质在宫女的搀扶下,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刚一落地,一阵夹杂着冰碴子的夜风迎面灌进她的衣领。
“咳……咳咳咳……”
李丽质立刻用丝帕捂住嘴唇,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着。她咳得弯下了腰,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脸颊此刻更是泛起一层病态的青白,眼角因为生理性的痛苦溢出了两滴泪花。
“殿下,风太大了,您把大氅披紧些。”宫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将一件厚重的狐白裘披在李丽质肩头。
李丽质艰难地摆了摆手,推开宫女的搀扶。
她紧紧攥着胸口的裘皮边缘,指骨用力到泛白。
来之前,父皇在立政殿里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跟她说了太极殿里的神迹。那可是能让枯木逢春、凌空飞行的活神仙。
大唐的国运,甚至是她自己这条破败不堪的性命,全系在今晚了。
“你们留在外面。”
李丽质喘匀了一口气,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一股执拗。她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暖光的羊角宫灯,独自一人踏进了黑漆漆的桃林。
枯木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李丽质走得很慢。气疾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喉咙深处发出沉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冷汗湿透了她贴身的丝绸里衣,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可她不敢停,只能咬着没有血色的下唇,一步步往桃林深处挪动。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诡异。
原本凛冽刺骨的寒风,不知何时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的暖意。
李丽质愣了一下,抬起头。
手中的羊角宫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一旁。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自幼在深宫里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大唐公主,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前方是一片空地。
没有枯木,没有寒霜。
一株足有三人合抱粗的巨大桃树拔地而起,枝繁叶茂。树冠上开满了层层叠叠的粉色桃花,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将这片夜空照亮得如同白昼。
浓郁的桃花清甜香味,让李丽质那仿佛要炸开的肺腑,瞬间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巨大的桃树下,摆着一张古朴的青石案。
那个穿着白衣的男人,正斜靠在树干上。
月光透过粉色的花瓣洒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清俊绝伦的脸庞映照得不似凡间人物。他手里把玩着一根枯干的桃枝,连看都没看闯入领地的少女一眼。
“咳咳……”
冷风被挡在树冠外,但李丽质之前吸入的寒气还在体内肆虐。她再也支撑不住虚弱的身体,双膝一软,跌跪在铺满花瓣的松软泥土上。
她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窒息感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意识开始模糊,耳鸣声越来越大。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片绚烂的桃林里时。
一片冰凉的阴影,遮住了她头顶的月光。
李丽质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
林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白色的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带着那股好闻的清甜香气。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这个因为痛苦而缩成一团的少女,深邃的眼底没有悲悯,却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林苑抬起右手。
修长白皙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拈。
一片从树冠上飘落的桃花瓣被他夹在指缝间。他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
那片柔嫩的花瓣在他指尖瞬间化作一团粉色的气流。气流疯狂旋转、压缩,仅仅一眨眼的功夫,便凝结成了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流转着粉色荧光的丹药。
这颗丹药刚一成型,空气中的甜香瞬间浓烈了十倍。
李丽质的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感,竟然因为闻到这股药香而奇迹般地压制了下去。
林苑微微弯下腰,将那颗散发着异香的桃花仙丹递到了李丽质毫无血色的唇边。
他看着少女那双充满震惊与虚弱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
“吃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