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出识海,睁开眼睛。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三更天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是擂台赛抽签,后天休息一天,大后天正式开打。三天时间,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二天一早,林渊和楚狂歌又去了演武场。
今天的演武场比昨天还热闹。通过第一轮测试的四百八十七人全部到场,看台上也坐满了人——有没通过测试的散修,有来看热闹的青云城百姓,有各大家族派来探听消息的眼线。人声嗡嗡的,比菜市场还吵。
周明远站在高台上,还是那件灰扑扑的道袍,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表情。他等台下安静下来,才开口:“昨天通过第一轮测试的,一共四百八十七人。今天抽签,决定擂台赛的对阵。”
他挥了挥手,两个天玄宗弟子抬上来一个大木箱。木箱很普通,红漆的,盖子上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箱子里有四百八十七块号牌,从一号到四百八十七号。每人抽一块,相邻号牌对战——一号对二号,三号对四号,以此类推。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直到选出最后一百人。”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规则很简单。不许用符箓,不许用丹药,不许用法器。只能用你自己的修为、法术和兵器。违规者,取消资格。”
楚狂歌在林渊耳边低声道:“不能用符箓?那赵无极怎么办?他身上肯定带着一堆保命的东西。”
林渊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罗盘——罗盘的指针在转,不快不慢,像是在计算什么。过了一会儿,一行字浮上来:
「抽签·公平·无人能作弊」
林渊皱了皱眉头。罗盘说抽签是公平的,那赵无极就没有办法在这里动手脚。但赵无极那个人,不像是会老实遵守规则的人。
除非——他有别的办法。
“开始抽签。”周明远挥了挥手。
人群按昨天的组别排成四列,依次走到木箱前面,把手伸进去摸一块号牌出来。林渊排在丙组的队伍里,前面还有十几个人。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把手伸进箱子里,摸出一块号牌,看一眼,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高兴,有的沮丧,有的面无表情。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箱子里。
箱子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块木头,硬的,凉的,每一块都一模一样。他随便摸了一块,拿出来。
「叁柒」。
他看了一眼号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天玄宗的标志。他把号牌别在腰带上,退出人群。
楚狂歌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手里捏着自己的号牌,在他面前晃了晃:“甲贰拾壹。你呢?”
“叁柒。”
“叁柒……”楚狂歌想了想,“那你对手是叁捌。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我帮你打听打听。”楚狂歌转身钻进人群里,像一条鱼一样在人群中游走,东问一句西问一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
“打听清楚了。”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叁捌号是个散修,练气五层,木灵根,没什么特别的。但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叁柒号对面半区的肆陆号,是个狠角色。筑基初期,金灵根,攻击力极强。你要是在第二轮碰见他,不好打。”
林渊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罗盘——罗盘的指针安安静静的,没有提示。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抽签结束之后,周明远把对阵表贴在了演武场门口的告示牌上。四百八十七人的名字和号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三张大纸。林渊挤进人群,找到自己的名字——丙组,叁柒号,对手是叁捌号,一个叫“王铁柱”的散修,练气五层,木灵根。
他往下看,找到了肆陆号——一个叫“金不换”的人,散修,筑基初期,金灵根。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攻击力极强,慎之。
楚狂歌也挤进来了,站在他旁边,看着肆陆号的名字,皱了皱眉头:“金不换?没听说过这号人。筑基初期的散修,在青云城不该是没名没姓的。”
林渊没说话。他盯着肆陆号的名字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林渊一个人坐在后院里练剑。
月光照在剑身上,冷白色的光。他一遍一遍地练着楚狂歌教他的那几个动作——劈、砍、刺、撩、格挡。每一招都练了上百遍,练到手臂酸软,练到虎口发麻,练到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肌肉里。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剑法。
他在想今天抽签的事。
罗盘说抽签是公平的。但赵无极那个人,不会这么老实。他一定做了什么,只是罗盘没有发现——或者说,罗盘发现了,但没有告诉他。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罗盘还在,安安静静的。他盯着罗盘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罗盘没反应。
“抽签真的公平吗?”
罗盘的指针动了一下。很轻,很慢,转了一格。然后一行字浮上来:
「抽签过程公平·无人作弊」
林渊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一动。抽签过程公平——那如果赵无极不是在抽签过程中作弊呢?如果他是在抽签之前就做了手脚呢?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重新看向罗盘:“赵无极有没有在抽签之前就安排好对手?”
罗盘的指针转了三圈。然后一行字浮上来,红色的:
「赵无极·已买通抽签弟子·将强敌调至叁柒号对面半区」
林渊的手握紧了剑柄。
他猜对了。赵无极不是在抽签的时候作弊,是在抽签之前就安排好了。他买通了负责抽签的弟子,把原本应该分给自己的强敌,调到了林渊所在的半区。这样,林渊就算第一轮赢了,第二轮或者第三轮也会碰上那个筑基初期的金灵根。
而赵无极自己,面对的则是一个弱得多的对手。
“操。”林渊骂了一声。
楚狂歌从楼上探出头来:“怎么了?”
“赵无极动了抽签。”
楚狂歌的脸色变了。他从窗户翻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走到林渊面前:“你怎么知道的?”
林渊沉默了一下。他不能说实话,但他需要一个理由。
“猜的。”他说,“今天抽签的时候,我注意到负责抽签的那个弟子看了赵无极一眼。那个眼神不对劲。”
楚狂歌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他的表情变得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我去找周长老。”他说。
“没用。”林渊拦住他,“我们没有证据。赵无极是赵家的人,那个弟子拿了钱也不会承认。闹大了,吃亏的是我们。”
楚狂歌的拳头攥得嘎巴响:“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林渊站起来,把剑插回鞘里,“打就是了。筑基初期,又不是打不过。”
楚狂歌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佩服,还有一点点心疼。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他说,“练气三层打筑基初期,还说‘又不是打不过’。”
林渊没接话。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楚狂歌一眼。
“帮我查查那个金不换。什么来路,什么打法,有什么弱点。”
楚狂歌点了点头:“天亮之前给你。”
林渊回到房间,把剑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转明天的事。金不换,筑基初期,金灵根,攻击力极强。他的修为是练气三层,差了两个小境界,一个大境界。硬打打不过,但他有罗盘,有楚狂歌教他的剑法,有五个基础法术,有独孤云给他的保命符箓,有药尘子给他的培元丹。
他有机会。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罗盘上那行金色的字还在:
「擂台赛·第一轮·对手金不换——【凶】」
凶。
不是大凶,就是凶。说明有危险,但不是不能打。
他盯着那个“凶”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凶”字的旁边多了一个很小的光点,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他集中注意力去看那个光点,一行字浮了上来:
「凶中藏吉」
四个字,很淡,像铅笔写的。
凶中藏吉。
林渊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凶在哪里?吉又藏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赵无极给他安排了什么对手,他都不会输。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边斜去。再过两天,擂台赛就开始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金不换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沉沉睡去。
而城北的那间宅院里,赵无极坐在灯下,手指在林渊的名字上敲了敲,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金不换,”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别让我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