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三人避开主干道,沿着农户后院偏僻墙根,
悄无声息溜回村子西头自家院落。
院子里留守刨冻土层挖树根的五人,听到脚步声,
齐刷刷围拢上来。
五双眼睛盯着老大肩头扛着的整头野猪,
喉咙疯狂上下滚动,
口水顺着嘴角隐隐往下淌。
明明儿子身形比他魁梧数倍,力气随便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捏碎,
可全屯人都知道,这七个傻大个,最怕自家这个瘦弱的爹。
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父权威压,长年累月攒下的畏惧。
林东升哪怕只是轻轻咳嗽一声,
几个儿子动作都会僵硬,肩膀下意识发抖,脑袋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从前刚丧妻那年,
他逼着几个孩子认字背书,性子极不耐;
学不会就拿竹板狠狠抽手心。
板条落在手背上,一道道红肿血印子两三天消不下去。
长年累月下来,这七个孩子,
对他形成了刻进骨头的条件反射——敬畏、深度恐惧、不敢近身、下意识躲避对视。
哪怕本能里极度依恋生父血脉,也被长期的冷漠和体罚死死压制,半句亲近的话都不敢说。
父子之间横着一层戳不破的冰,
几人打心底觉得:爹讨厌俺们,巴不得没有他们这群累赘。
一群高大壮汉只敢远远扎堆围在两米开外,局促攥着衣角盯着野猪,大气不敢喘一声。
老三、老四上前半步,拘谨又好奇盯着野猪:
“爹,……大哥,二哥。”
看着儿子们疏离畏惧的模样,
林东升心底轻轻长叹,隔阂太深,急不得,只能往后日复一日慢慢弥补:
“老三、老四,去灶台引燃大锅烧滚热水。”
“老五,把院里案板抬出来摆好。”
“老二,把女娃送到屯长家里临时报备,配合屯里登记。”
“老大,把野猪放下,把柴刀磨锋利。”
“剩下老六、老七,劈柴、烧热主屋土炕!
“手脚麻利点干活!”
听见父亲的安排,
下意识都转身埋头各司忙活,
林东升转身迈步走进低矮破败的厨房,看清屋内现状,满心酸涩。
是真的一穷二白,穷的见底,也穷的光荣。
土坯灶台黑漆漆挂满陈年油垢和烟灰,
锅里干干净净,没油,没葱姜蒜、调味料。
整个厨房只有一个裂口粗陶罐子,装着小半罐结块的粗海盐,这是全家唯一的调味品。
窗户没有窗框、没有玻璃,空洞洞的窗口直通屋外院子,
凛冽寒风直直灌进灶台吹凉炭火。
屋顶破开两个硕大窟窿,抬头就能看见夜空。
四面土坯墙体大面积开裂,缝隙漏风,屋内温度几乎和室外零下几十度的室外差不多。
就这种勉强遮风挡雨的居住环境,
上一世的他,竟然心安理得躲在内屋土炕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从不过问七个儿子怎么吃饭、怎么抗寒活下去。
这群孩子能磕磕绊绊长这么大,纯命硬熬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