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的山路在暗紫色光晕中显得格外漫长。李煜抬脚踩上一块青石时,石缝里渗出的不是露水,而是一缕暗紫色的雾气,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他的靴面,又在他抬脚的瞬间散去。
这一路不对劲。走在他左手边的燕赤霞忽然停步,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倒映着暗紫色的天光,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有。
李煜也感觉到了。从灵山主峰下来的这条岔路,本应是通往雷音寺西侧古战场的捷径。三日前他们在山脚下遇见的那群受惊的野羚羊还在灌木丛中窥视,而此刻——连虫鸣都断绝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混着某种被焚烧过的焦糊味。
是战场的气息。走在后方的沙僧低声说道,他硕大的金身罗汉法相微微发光,在暗紫色雾气中显得格外醒目,贫僧在流沙河底待了八百年,这种味道——是亡魂的怨气。
李煜握紧了焚天战斧的柄,斧刃上的赤红火焰跳了跳,照亮前方十余步的路面。那是一段古旧的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两侧散落着残破的石像和断裂的经幢。他认出其中一座经幢的基座上刻着模糊的梵文,是《金刚经》的片段,但已经被暗紫色的苔藓覆盖了大半。
孙行者呢?他回头问。
老孙在前面探路。孙悟空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们过来看看——这地方,俺老孙有点眼熟。
李煜加快了脚步。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处开阔的谷地,地势骤然下沉,四面环山,唯独西方有一道狭窄的隘口。谷地中散落着无数巨石和断裂的石柱,像是被人从山壁上硬生生掰下来扔在这里的。最触目的是谷地中央——一块巨大的青石碑,半截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约有一丈高,碑面被暗紫色的结晶覆盖了一大半。
孙悟空站在碑前,金箍棒横在肩上,少见地没有嬉笑。
认得这块碑。他伸手指了指碑面上隐约可见的字迹,俺老孙当年跟着唐僧取经,路过这里的时候听人说过——岳鹏举死后的英魂,被接引到了灵山脚下,做了护法神。这块碑,就是给他的。
李煜走上前,伸手拂去碑面上的浮土。暗紫色结晶之下,露出几个凹陷的字痕,是被人用指力硬生生刻进去的。字迹刚劲有力,但笔画深处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精忠报国四个字。
岳元帅。沙僧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双手合十,金色佛光在掌间流转,贫僧在流沙河时就听过他的故事——精忠报国,却被十二道金牌召回,冤死风波亭。
是忠臣。燕赤霞站在碑前,目光落在那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他是一名剑修,一生斩妖除魔,对二字有着自己的理解,但他的忠,是被谁利用了呢?
李煜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字,脑海里浮现的是赵芹在灶台前为他盛粥的画面,是钱彬在深夜伏案研究药方时的侧脸,是赵真真在靶场上拉弓时专注的眼神。他保护他们,是因为他想保护,不是因为保护。那么岳飞呢?他保护的大宋——是真的需要他保护,还是只是某个人的权力工具?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瞬,然后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谷地的正北方向,暗紫色雾气骤然翻涌,如同沸腾的滚水。那些散落的巨石开始震颤,石面上的苔藓剥落,露出下面暗紫色的经脉状纹路。一种沉闷的、如同战鼓般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来了。燕赤霞拔剑出鞘,剑光雪亮。
暗紫色雾气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残破的铠甲,暗紫色的结晶覆盖了铠甲表面三分之二的范围,像一层活着的甲壳。他手中握着一柄长枪,枪身已经被暗紫色彻底浸透,唯有枪尖处还残留着一线银白,像是一滴泪水凝在锋刃上。他的脸上,暗紫色的纹路如蛛网般从额头蔓延至下颌,唯独那双眼睛——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紫色,瞳孔中空无一物;右眼却还有一丝清明,像是困在岩浆中的一滴水,随时可能被蒸发。
他走到距离众人十步远的地方站定,长枪顿地,整个谷地都震动了一下。
来者何人?他的声音沙哑而撕裂,像是从千年的喉咙中强行挤出来的。
李煜向前一步,焚天战斧的火焰照亮了他半边脸:我们是来灵山除魔的。你——是岳飞?
那人沉默了一瞬。右眼中的那丝清明剧烈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往更深处沉去。但他没有回答李煜的问题,而是缓缓举起了长枪,枪尖对准了众人。
忠臣不问来路。他的声音变得机械而空洞,精忠报国,不问对错。来者即为敌,敌者即为祸。祸者——当诛。
话音未落,他动了。长枪横扫,一道暗紫色的枪气破空而出,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劈向李煜。枪气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石板被犁出一道深沟,碎石崩飞如雨。
李煜侧身闪避,焚天战斧顺势一挡。枪气与斧刃相撞,火星四溅,暗紫色的能量与赤红的火焰在空中炸开一道炫目的光弧。李煜被震退了七步,脚跟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斧刃——上面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好强的力道。他甩了甩发麻的右手,嘴角却咧了一下,比阿喀琉斯那一锤还重。
岳飞第二枪已经刺来。枪尖破空,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他这一生刺出的每一枪都是为了守护什么。但此刻那枪尖上缠绕的暗紫色能量却出卖了他的本心——那不是守护,那是被扭曲的执念。
他还有一丝清醒。燕赤霞从侧面掠出,长剑递出,直刺岳飞持枪的右腕,趁那一丝清醒还在,唤醒他!
长剑与枪杆相撞,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燕赤霞的身形微微一晃,退了两步,岳飞的长枪却只是偏了半寸。
没用的。岳飞的声音沙哑中透着一丝绝望,右眼中的那滴水光晃得更厉害了,忠臣——没有退路。精忠报国,死而后已。你们让我退,就是让我背叛我的国,我的君,我的一切。
他说话时,枪尖上缠绕的暗紫色能量突然暴涨,如藤蔓般沿着枪杆蔓延至他的右臂,又顺着手臂爬向他的左肩。那些暗紫色纹路在他的皮肤下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吞噬他的意志。
李煜看到了那一切。他看到了岳飞右眼中的水光正在被暗紫色一点一点地覆盖,看到了他握枪的手指在剧烈颤抖,像是在与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拔河。他忽然明白了——岳飞不是在攻击他们,他是在遵循命令。一个被写在灵魂里的、不可违抗的命令。
忠臣不退——李煜忽然大喊,那你告诉我,你忠的是谁?是大宋,还是你的良心?
岳飞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长枪停在半空中,枪尖距离李煜的胸膛只有两寸。暗紫色的能量在枪尖上剧烈翻涌,但那一枪——没有刺下去。
李煜看到了他眼中那滴水光在剧烈晃动,像风中残烛,即将熄灭,却还没有熄灭。
我......岳飞开口,声音沙哑到几乎不可辨认,我......忠的是......
他没能说完那句话。暗紫色的能量如洪水般从他体内涌出,吞没了那滴残余的水光。他的右眼彻底变成了暗紫色,空洞,冰冷,像一扇被焊死的门。长枪再次举起,比之前更快,更狠,更决绝。
忠——便是忠。不问对错,不问来路。你们是敌人,便要诛杀。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沙哑,变得平稳而冰冷,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李煜看着那双被暗紫色完全覆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起钱彬在聊斋副本中守约时的沉默,想起赵真真在英灵志传中面对那些忠臣亡灵时的眼泪。忠义两个字,从来都不是用来杀人的借口——它是用来杀自己的。
燕赤霞——
明白。燕赤霞的长剑上泛起一层清冽的剑光,那是浩然正气与剑意融合的光芒。他没有试图攻击岳飞的身体,而是将剑尖对准了岳飞周身缠绕的那些暗紫色锁链——无形的、因果的、由二字构成的锁链。
剑光如雪,斩向第一条锁链。
剑光触及锁链的瞬间,整个谷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鸣。那道暗紫色的锁链在燕赤霞的剑下剧烈震动,迸溅出细碎的火星,却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硬。燕赤霞收剑回防,身形急退,避开了岳飞横扫而来的枪尾。那道枪尾击碎了他方才站立处的一块巨石,碎石如雨点般四散飞溅。
李煜从侧面切入,焚天战斧挟着金红色的火焰劈向岳飞后背。斧刃与铠甲相撞——这一次,裂开的不是李煜的斧刃,而是岳飞铠甲表面的一层暗紫色结晶。结晶碎片崩落的瞬间,李煜看到铠甲下露出的一片衣角,虽然残破,却是宋军制式的青色战袍。
他还在里面。李煜喊道,那些结晶是壳,不是他本身!
燕赤霞也看到了。他再度提剑而上,这一次不再正面硬撼锁链,而是剑走偏锋,游走于岳飞周身三尺之内,每一剑都精准地削向暗紫色结晶最薄弱的地方。剑光如丝,不疾不徐,像是老练的银匠在剥离一件蒙尘器物的锈迹。
岳飞的动作越来越快。长枪在他手中如活物般翻转,每一刺、每一扫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的枪法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简单、一往无前,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杀招。李煜和燕赤霞两人联手围攻,竟然被他一个人压制得节节后退。
他的枪法——李煜侧身闪避一道枪气,焚天战斧回手格挡另一道扫来的枪尾,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每一枪都是为了杀敌,不是为了伤人。
沙僧从后方赶来,金身罗汉法相金光大盛。他双手合十,一道金色屏障在李煜和燕赤霞身前展开,硬生生挡住了岳飞的一记横扫。金光与暗紫相撞,发出一声钟鸣般的巨响,金色屏障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但终究没有碎裂。
岳元帅!沙僧的声音低沉而洪亮,带着佛门弟子特有的平和与坚定,你一生精忠报国,死后被封为护法神——但你守护的究竟是谁?是大宋的江山,还是大宋的百姓?
岳飞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长枪的枪尖在金色屏障前停驻了半息,暗紫色的能量在枪尖上剧烈翻涌,像被激怒的蜂群。他没有回答,但那一瞬间的停顿——李煜看到了,燕赤霞也看到了。
他还能听到。燕赤霞低声说,只是被压住了。
李煜深吸一口气,焚天战斧上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他不再试图击退岳飞,而是将斧刃对准了自己脚下的地面——一斧劈下,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金红色的火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沿着暗紫色结晶的纹路蔓延,像是燎原之火点燃了一片干枯的草地。
火焰所过之处,暗紫色结晶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开始龟裂,像被火烤干的泥坯。岳飞脚下一片暗紫色结晶碎成了粉末,他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
沙僧!李煜喊道。
沙僧心领神会,金身罗汉法相猛地膨胀了一圈。他一步跨出,双手张开,直接用胸膛迎向了岳飞刺来的长枪。枪尖刺入金色佛光之中,发出金石交击般的刺耳声响,沙僧的胸口金光大盛,硬生生将那一枪卡在了佛光之中,无法再进一寸。
贫僧顶着!沙僧的声音沉稳如钟,你们快!
岳飞的第一反应不是抽枪,而是左手成掌,一掌拍向沙僧的头顶。那一掌带着暗紫色的雷霆之力,如果拍实了,即便是沙僧的金身也会受损。但就在掌风落下的瞬间,一道银光从侧面切入——燕赤霞的长剑精准地刺入岳飞左臂的铠甲缝隙,将那一掌的力道卸去了七成。
对不住了,岳元帅。燕赤霞手腕翻转,长剑在他掌中画出一个圆弧,剑意如丝,缠住了岳飞左臂上的暗紫色结晶,你忍一忍。
他猛地一抽——一块人头大小的暗紫色结晶从岳飞左臂上被剥离下来,摔在地上碎成齑粉。结晶剥离的瞬间,岳飞发出了进入谷地后的第一声惨叫。那声音嘶哑、痛楚,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人性。
李煜心中一颤。他见过被系统控制的敌人,从七使徒到希腊神选者,每一个人在系统剥离时都会痛苦,但岳飞的痛苦不一样——那不是被强行夺取的痛苦,而是一个人在被迫背叛自己时的撕裂。
忠是护人,不是护令——李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岳元帅,你精忠报国,报的是国,不是某一个人的令。这道理你在朱仙镇的时候就已经懂了,否则你不会在十二道金牌面前犹豫。
岳飞的动作猛地停滞了。长枪还卡在沙僧的金光中,左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态,但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他右眼中的那滴水光——那个即将熄灭的、被暗紫色几乎完全淹没的微弱光点——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朱仙镇......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但不再是那种机械空洞的语调,而像是一个人在深水中挣扎时吐出的气泡,朱仙镇......我看见了......黄河......
李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继续说下去,像钱彬在深夜伏案写方子时的专注,像赵真真在靶场上瞄准靶心时的笃定:
你守护的从来都不是一道令,是你身后那些跟你一起杀敌的兵,是你身后那些等着你回去的老百姓。你死的时候,心里放不下的是赵构吗——还是那些被你护在身后的人?
岳飞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暗紫色的结晶在他体表疯狂涌动,像是被激怒的蛇群拼命往他的皮肤里钻。但他的右眼——那颗即将熄灭的水光——却在越来越深的暗紫色中顽强地亮着,像暗夜中最后一盏不肯灭的灯。
燕赤霞抓住这个机会,长剑再度递出。这一次,他不再是剥离结晶,而是直刺岳飞周身缠绕的那些暗紫色锁链——那些形成的因果锁链。剑尖触及锁链的瞬间,浩然正气如清泉涌出,沿着锁链的纹路逆向蔓延。
锁链开始融化。不是断裂,是融化——像冰在阳光下无声地消失,每一滴融化的暗紫色能量都带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