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种子,长大了。”她轻声说,“贪婪的种子,在他的心里生了根。他想要更多。更多聪明,更多美貌,更多更多。他停不下来了。”
“能拔掉吗?”赵真真问。
“能。但他自己要先想拔。他自己不想拔,谁也拔不掉。”
赵真真看着朱尔旦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他会想的。他会的。”
更麻烦的事来了。
李婉清有个未婚夫,叫顾云亭,是个秀才,跟李婉清青梅竹马,感情极深。李婉清病死后,顾云亭悲痛欲绝,每天到她坟前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这天,他在街上看到了沈芸娘。
他愣住了。那张脸,分明是他的婉清!他追上去,拽住沈芸娘的袖子,大喊:“婉清!你没死!你回来了!”
沈芸娘被吓了一跳,挣扎着要跑。顾云亭不放手,拽着她去了县衙,一状告到县官那里。
“大人!她是我未婚妻李婉清!她没死!她被人偷了脸!”
县官一看,也愣了。这张脸,确实是李婉清的脸。他问沈芸娘:“你是谁?”
“我是沈芸娘。朱尔旦的妻子。”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沈芸娘低下头。“我丈夫……给我换的。从死人脸上换的。”
县官的脸白了。死人换脸,这是阴间的事,是陆判的事。他不敢管,也管不了。他只能把朱尔旦叫来,问他怎么回事。
朱尔旦站在堂上,看着顾云亭悲愤的眼神,看着沈芸娘低垂的头,看着县官为难的脸。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
“大人……”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云亭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我只要婉清的脸!她的脸,不该在别人身上!她死了,也该安安静静地死!她的脸,该和她一起埋在地下!大人,求你了!”
沈芸娘抬起头,看着顾云亭。他的额头磕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的声音哑了,但还在喊。
“你等了她多久?”她问。
“三年。”顾云亭说,“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一座坟。”
沈芸娘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朱尔旦等她回家的样子,想起他给她带糖炒栗子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芸娘的手最暖”的样子。她想起那个憨傻的、笨拙的、把她当宝贝的朱尔旦。
她转过头,看着朱尔旦。“你把我弄丢了。”她说,“你把我弄丢了,换了一个别人回来。我不要。我要回来。我要回我自己的脸。我要回我自己的手,自己的脸,自己的嗓门。我要回那个杀猪匠的女儿。我要回那个劈柴、剁肉、洗衣、做饭的我。你把我找回来。”
朱尔旦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眼睛。那颗心表面的暗紫色纹路,猛地一缩。不是膨胀,是萎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在抖,“我找不回来。我……我把你弄丢了。我找不回来了。”
“你能。”沈芸娘说,“你把聪明心还回去。你把笨心要回来。你把那个憨傻的、笨拙的、把我当宝贝的朱尔旦,找回来。”
朱尔旦愣住了。
星轨震动了一下。赵真真低头看去,是宫梦弼发来的消息。
“贪婪使徒的种子,在朱尔旦的心里。它让他贪。贪聪明,贪美貌,贪更多更多。它让他忘了最重要的东西。你们要去帮他。帮他拔掉那颗种子。不是帮他变聪明,是帮他变回原来的自己。”
赵真真赶到县衙的时候,朱尔旦正跪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沈芸娘蹲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别怕。”她说,“你弄丢了我,我等你找回来。你弄丢了自己,我也等你找回来。”
婴宁走过去,伸出手,放在朱尔旦的胸口。她的手很白,很细,很小。她闭上眼睛,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我看到了。”她说,“你的心里,有一颗种子。紫色的,很亮,像一颗葡萄。它在长大。它让你贪。贪聪明,贪美貌,贪更多更多。它让你忘了最重要的东西。”
“能拔掉吗?”赵真真问。
“能。”婴宁笑了,“但他自己要先想拔。他自己不想拔,谁也拔不掉。”
朱尔旦抬起头,看着沈芸娘。她的脸还是李婉清的脸,不是她的。她的手还是粗的,但她在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的嗓门还是大的,但她说话很轻很柔。
“芸娘。”他说。
“嗯。”
“你不要这张脸了?”
“不要。”
“你要什么?”
“我要我的手。粗的。我要我的脸。大的。我要我的嗓门。大的。我要那个憨傻的、笨拙的、把我当宝贝的朱尔旦。我要他回来。”
朱尔旦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两滴,三滴。
“我……我想拔。”他说,“我想把种子拔掉。我想变回原来的我。我想……我想你回来。”
婴宁笑了。她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他胸口。她的两只手很白,很细,很小。但她的笑很亮,像阳光。
“那你忍一下。会疼。”
她的手探进他的胸口,轻轻一捏。那颗暗紫色的种子被她捏碎了。碎成渣,渣化成灰,灰被风吹散了。
朱尔旦闷哼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他喘着气,大口大口地喘着。他的眼睛变了。不是那种聪明的、算计的、挑剔的亮,是那种憨傻的、笨拙的、干净的亮。
“芸娘……”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的脸……怎么变了?”
沈芸娘愣了一下。
“你的脸……”朱尔旦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你的脸不是这样的。你的脸是大的。你的手是粗的。你的嗓门是大的。你不是这样的。你是谁?”
沈芸娘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笑了。那笑容很亮,像阳光。
“是我。我是芸娘。杀猪匠的女儿。劈柴、剁肉、洗衣、做饭。手是粗的,脸是大的,嗓门是大的。是我。”
“你怎么变样了?”
“你把我弄丢了。你把我弄丢了,换了一个别人回来。我不要。我要回来。”
“那你快回来。”朱尔旦握住她的手,“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手粗的,脸大的,嗓门大的。我只要你。”
陆判从阴间赶来,跪在县衙门口。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很闷。
“是我的错。我给他换心的时候,没看到那颗种子。贪婪使徒的种子。我害了他,害了她,害了他们。”
赵真真看着他。“你能把脸换回来吗?”
“能。”陆判站起来,“我能把心换回来,也能把脸换回来。但我要先做一件事。”
他走到顾云亭面前,跪下。“李婉清的脸,我会还给她。她的身体,我会还给她。她的命,我也会还给她。”
顾云亭愣住了。“你……你能让婉清活过来?”
“能。地藏王菩萨那里,有她的魂魄。我去求他。求他把她还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