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雪下得安静,像谁把面粉从窗台撒下来,不惊动风。
沈霁梧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墙角有道裂痕,从左上角斜着往下,没到地面就断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沿有半圈水痕,干了,泛黄。他伸手去拿,手指抖,水没泼出来,但杯子在桌上滑了半寸,碰着一个金属小盒,叮一声。 护士推门进来,白大褂左口袋别着一支笔,笔帽缺了半截。她没看表,也没问好,只说:“脑部核磁显示轻微神经退化。记忆开始模糊,是正常的。” 他没问“正常”是什么意思。他问:“陆知遥呢?” 护士顿了两秒,低头整理床单,把褶皱拉平,又拉了一遍。“他不在这里。” 他没再问。窗外有只乌鸦,停在铁栏杆上,头歪着,盯着他。它不叫,也不飞。过了十分钟,它飞走了,翅膀拍了三下,声音轻得像纸被撕开。 护士出去后,他翻了个身,枕头下压着一张纸,字迹是打印的,标题是《儿童心理学:1998年修订版》。他记得自己没要过这本书。他翻到第147页,纸页发脆,边角卷了,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手写的,铅笔,字歪,像小孩写的,但笔压很稳。他认得那字。 “你说你收养我是为了赎罪。可你不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在想——你是不是也害怕,自己配不上这份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五分钟。护士推门进来送药,他没动。药片在托盘里,三颗,白的,圆的,像糖豆。她放好,转身要走。 “帮我拿支笔。”他说。 她没问为什么,从白大褂内袋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帽是塑料的,褪了色,绿中带灰。他接过,没写字,先用拇指摩挲笔帽的缺口,像在确认什么。 他翻开那本书,从书页夹层里抽出一张纸,薄,是福利院的旧作业纸,边角有铅笔印,是孩子擦改过的痕迹。他写: “我配不上你,但我愿意,用余生,成为你值得相信的人。” 写完,他没折,没装信封,也没问护士能不能寄出去。他把纸条贴在胸口,贴在心口正中,隔着衬衫,贴在皮肤上。纸条边角翘起来,他用指腹压了三次,压平了。 护士进来换输液瓶,看见他这样,没说话。她把新瓶挂上,调整滴速,低头看表,表带松了,卡扣是旧的,扣不紧,她用胶布缠了一圈,颜色是淡蓝的。 他闭上眼,没睡。他想起七岁那年,福利院的锅炉房,他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块馒头,沈霁梧站在门口,没进来,只说:“你饿吗?” 他点头。 “那进来吃。” 他没动。沈霁梧也没催。他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第二天,沈霁梧带了热粥来,放在他床头,粥凉了,他没喝。 现在他想,那时候,沈霁梧是不是也怕,自己配不上这份爱? 他睁开眼,窗外乌鸦又回来了,停在铁栏杆上,头还是歪着,盯着他。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纸条,纸条没湿,没皱,只是有点凉。 护士又进来,这次带了热毛巾,说:“该擦脸了。” 他没拒绝。毛巾是棉的,旧了,边角有线头,一扯就断。她擦他额头,动作轻,像擦一件易碎的瓷器。他闭着眼,没动。 “你认识陆知遥?”她忽然问。 他没答。 “他上周来过,”她说,“没进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看了十分钟。他没说话,也没走。后来,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护士站,说‘如果他问起,就给他’。” 他睁开眼,看她。 “信封呢?” “被院长收了。”她低头,把毛巾放进盆里,水没换,还是昨天的,浮着一点灰,“他说,等你清醒了,再给你。” 他没问为什么。 护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窗帘是灰的,有两处破洞,像被指甲抠过。阳光从破洞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照着那杯水,水痕还在,黄的,像旧茶渍。 他伸手,把枕头下的书又拿了出来,翻到第147页,纸条还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偷偷在沈霁梧的公文包里塞过一张纸,纸上画了个太阳,下面写:“他没来接我,但我还是等了。” 他以为沈霁梧没看见。 现在他想,也许沈霁梧看见了,只是没说。 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书脊朝下,压着那张纸条。纸条的一角,露出来一点,像一截断了的线头。 他闭上眼,没睡。 窗外,乌鸦飞走了。 走廊尽头,有人轻轻推门,没进来,只把一个信封放在门框上,然后转身,脚步轻,像踩在雪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贴邮票,没写名字,只在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个太阳。 阳光从破洞透进来,照在信封上,照得那太阳,像刚画好的。 他没动。 护士回来时,看见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睡了吗?”她问。 他摇头。 “那……吃药吧。” 他伸手,接过药片,吞了。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药片咽下去,他忽然说:“他画的太阳,是歪的。” 护士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 她把空药盒收走,顺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挪了挪,挪到离他远一点的地方,杯沿的水痕,又多了一圈。 她走时,门轻轻关上,没锁。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那张露在书外的纸条,纸条微微颤,像在呼吸。 他闭上眼,没睡。 窗外,雪还在下。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没人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