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95章 春回大地(1 / 1)剑卫苍生首页

补天雨下了整整一夜后,大陆上的变化是从细微处开始的。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农人。雨水渗入干裂的田地后,那些连续数年只长出瘦弱庄稼的土地,开始冒出新鲜的青芽。然后是山野间的草木——那些被噬灵族气息侵蚀的枯林,在春雨过后从根部抽出新枝,嫩绿的颜色从山脚蔓延至山腰,像是大地在慢慢褪去旧痂。天玄宗后山那片竹林,枯黄多年的竹叶重新泛青,竹笋一夜之间冒出数寸高。

剑尘站在宗祠前的青石广场上,看着山脚下的村庄升起炊烟。那村落中有人走出屋门,抬头望天,然后弯腰从地上拔起一株新苗,放在鼻尖嗅了嗅,反复看了许久。远远望去,那人猛地跪在地上,额头抵住泥土。剑尘收回目光。

接下来的半个月,大陆各地的灾报陆续汇集到天玄宗。噬灵界一战后,各宗虽然凯旋,但领地内的秩序百废待兴。北境有数个边陲镇子因战乱而废弃,镇中居民逃散,临近的野兽趁虚而入,已经占据了空屋。东海南岸几个渔村被噬灵虫残部侵扰过,虽然没有大规模伤亡,但渔民不敢再出海,渔获收入断了多日。西域荒漠边缘的几座绿洲城镇,因封印修复前灵气枯竭,逃亡了大半人口,留下的多是一些走不动的老人和病人。南疆剑盟的旧地,因那场大战波及,山门受损严重,连山下的坊市都冷清了大半。

消息汇总到天玄宗大殿时,各宗首领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赫连铁直言:“北境那几个镇子,我要调兵过去重新驻防,但钱粮不够。”余烬道:“散修那边倒是有不少人手,但缺组织。各处的散户修士没有统一的调度,常常你去了他不去,他去了你又走。零零散散,修不了什么大工程。”老僧合掌道:“佛宗各寺已经开了粥棚,但人力有限,只能暂时应急。”

剑尘听众人说完,沉吟片刻,开口道:“分三步。第一步,以各宗主力为骨架,先稳住各地的秩序。赫连铁的铁骑不用全部驻防,派三支小队分别镇住北境三个被废弃的镇子即可,只要有人在场,流民自然会回来。第二步,散修由余烬统一调度,分成筑城、开荒、巡防三支队伍,按区域驻派。第三步,佛宗与天玄宗联合开设医坊,在各主要城镇设点,解决伤患和病疫。”他顿了一下,看向梁无咎,“剑盟可以出人护送物资。南疆虽然山门受损,但剑盟弟子对外界地形熟,运粮和押送材料的路线,你们来定。”

梁无咎点头应下。会议散后,众人各自领命离开。剑尘让厉锋主持天玄宗对内事务,自己则带了几名随行弟子,亲自走了一遍大陆各处的重灾区。他没有用飞行法宝,也没有骑灵兽,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他的左臂仍然枯白如柴,右手虽然经脉尽断后在老宗主的药方调理下恢复了些许知觉,但五指仍无法完全屈伸。

第一站是北境边陲的废弃镇子。剑尘到时,赫连铁派出的那支小队已经先行抵达,正在清理倒塌的屋舍和街面上的兽骨。镇中逃散的居民陆续回来了一些,起初只有十几人,后来慢慢多了起来。一个老人牵着牛从山坡上走下来,看到镇子里有人在清理废墟,在路口站了良久,才牵着牛慢慢走进自家院子。院墙倒了半边,牛在院中空地站定,低头啃着新长出的青草。

第二站是东海南岸的渔村。剑尘到时,几个渔村的村长正聚在海神庙前商量对策。剑尘没有多说,从天玄宗拨款拨粮,雇了几个熟悉海况的老渔民带路,让随行的天玄宗弟子清点了受损的船只,修补了十余条漏水的渔船。第六天,第一批出海试探的渔船带着满舱的渔获归来。岸上等待的人群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剑尘没有上前,他站在岸边的高坡上,望着那几条渔船靠岸,看着渔民将网中的鱼抬上码头,然后转身向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第三站是西域荒漠边缘的绿洲城镇。这里的情况最为棘手。绿洲中的水源在封印衰弱期间几乎枯竭,仅剩的几口井水也都带上了苦涩的味道。城中留守的多是老人和病患,年轻人大都已逃往内陆。剑尘在城中走了一圈,在绿洲边缘那口最老的井边蹲下来,将右手探入井中,剑意顺着指尖缓缓注入地底,触到那条近乎干涸的地下暗河。他以剑意引导,将暗河上游残余的水脉一寸一寸地撬开,打通了数处被泥沙堵塞的旧水道。井水慢慢恢复清澈。城中留守的几个老人围在井边,看着桶中打上来的清水,有人伸出颤抖的手,掬起一捧,久久没有送到嘴边。

剑尘离开西域后,又去了南疆剑盟的旧地,看了看山门修复的进度,然后折返回天玄宗。他走了一个多月,走遍大陆五处重灾区。回到天玄宗那日,正是暮春时节。宗祠前的老槐树已经长满新叶,山下那片曾经荒芜的农田已经变成一片嫩绿色的海洋。剑尘站在宗祠门口,望着那片新绿,站了很久。

当天晚上,云逸带着整理好的各宗重建进度汇总来找他。汇总上列着各地修复的进度:北境三个镇子已有六成居民回流,东海南岸渔村恢复了出海作业,西域绿洲的水源已经恢复,南疆剑盟的山门主体修复完毕,各地的医坊也陆续开张。云逸合上记录本,说:“大陆的元气,正在慢慢恢复。”剑尘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片刻后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一个月,我们走得太顺了。”

云逸一怔:“什么意思?”剑尘道:“封印修复、春雨、灵脉复苏、草木重青,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云逸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极浅的、近乎不可见的疑虑。剑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的指尖微微发麻,经脉虽然通了,但灵力在流过右臂时,仍会经过一处细微的迟滞。那处迟滞如同水中的一粒沙,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试过多次,每次灵力流过那里时,都会有一瞬间的、不足眨眼工夫的停滞。起初他以为是经脉受损的后遗症,但老宗主替他诊过脉后说,经脉的恢复没有问题。那处迟滞的来源不确定。老宗主没有多说,但剑尘记得他说这话时的目光,那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次日清晨,剑尘睁开眼时,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到老槐树的枝头停着一只羽毛乌黑的小鸟,正歪着头望着他。那鸟通体乌黑,只在翼尖有一抹极淡的金色,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剑尘与那只鸟对视了片刻。鸟鸣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然后展开翅膀飞走了。

剑尘站在窗边,望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他忽然记起,那天在天穹裂缝愈合之前,从那片遥远的虚空中望来的一眼——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掌心的暗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但当他将灵力凝于掌心时,那道暗痕会极轻微地亮一下,像是一扇门后透出的光缝。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安静地合上窗。大陆正在重建,春风正在吹绿每一寸土地。而他站在那片春风中,独自握住了那道细若游丝的暗痕。那暗痕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疼痛或不适,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