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余韵未散,周天动了。
他没有像李轻尘那样骤然暴起,也没有像王莽那样踏地震步,只是很寻常地向前迈出一步,右手按上腰间剑柄。一步落下,人已到擂台中央,与剑尘相距三丈。拔剑的动作也很寻常,不快不慢,但剑出鞘的瞬间,整个擂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剑尘瞳孔微缩。
不是因为快,是因为“稳”。周天的剑,稳得像山岳,像深潭,剑尖斜指地面,没有一丝颤动。握剑的手腕放松,手臂自然下垂,全身没有一处肌肉绷紧,但剑尘能感觉到,周天的精气神已经与剑合为一体,无懈可击。
这不是“起手式”,是“无式”。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预设的轨迹,只有纯粹的对“剑”的掌控,和对“敌”的洞察。
剑尘握紧黑铁剑,胸中金光流转,尝试用昨晚悟出的“心剑感应”去感知周天。心神沉入,金光如水波般漾开,触及周天周身三尺范围。
然后,他“看”到了。
周天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精纯凝练,比炼气八层的王莽、炼气七层的李轻尘,强了不止一筹。那不是量的差距,是“质”的不同。炼气十层巅峰的灵力,已经开始朝“液化”蜕变,虽然还未筑基,但每一缕灵力都带着沉实的重量感。
更让剑尘心惊的是,周天的“剑势”。没有锋芒毕露的锐气,没有铺天盖地的威压,只有一种内敛的、圆融的“场”。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内里深邃不可测。剑尘的心神探入其中,仿佛陷入泥沼,被无声无息地消融、化解。
“你的感应,很敏锐。”周天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像在陈述事实,“但感应再强,若剑跟不上,也是徒劳。”
话音未落,他动了。
依旧是平平无奇的一剑刺出。不快,甚至比李轻尘的剑慢了许多,但剑尖过处,空气被压缩出肉眼可见的波纹,带着低沉的呜咽声。这一剑,没有花哨的变化,没有刁钻的角度,就是最简单的“直刺”,但剑势沉凝如山,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意味。
剑尘想退,但发现退不了。周天的剑势已经锁定了他周围三尺空间,任何移动都会露出破绽。他只能接。
黑铁剑抬起,依旧是“引”字诀,剑身贴上刺来的青锋,想向旁侧带偏。但两剑相触的瞬间,剑尘脸色一变。
“当!”
金铁交击的闷响。剑尘只觉得一股沉浑无比的力道从剑上传来,不是刚猛,是“绵”。像一拳打在浸水的棉花上,力道被无声无息地吸纳、分散。他想“引”,但周天的剑像一座移动的山,根本引不动。反而他自己的剑,被那股绵长的力道震得向后荡开,中门大开。
周天的剑,顺势递进,直刺剑尘心口。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这才第一招,剑尘就要败?
剑尘咬牙,左脚踏出,身体向右侧急旋。黑铁剑借旋转之力,从下往上斜撩,斩向周天持剑的手腕。这是围魏救赵,逼周天撤剑自保。
但周天没撤。他只是手腕微微一沉,剑尖下沉三寸,点向剑尘撩来的黑铁剑剑身中段。又是“当”的一声,剑尘只觉得一股旋转的力道传来,黑铁剑被带得向上扬起,剑势全散。而周天的剑,在点中黑铁剑后,借力反弹,剑尖划了个小弧,再次刺向剑尘左肩——正是他受伤的位置。
剑尘心头一凛。周天不仅剑法圆融,眼力更是毒辣,一眼就看穿他左肩是弱点。他不敢硬接,脚下急退,同时黑铁剑横在身前,格挡。
“叮!”
剑尖点在黑铁剑剑身上,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清脆的、像玉磬相击的声音。但剑尘只觉得一股凝实的、带着旋转的透劲,透过剑身传入左肩。左肩伤口处一阵刺痛,续脉丹的药力流转都滞了一滞。
他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脸色微白。左肩的伤口虽然没崩开,但那股透劲侵入了经脉,让本已接续的经脉隐隐作痛。
两招。只是两招,他就被逼退三步,左肩受创。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呆了。剑尘之前的表现何等惊艳,击败王莽,指点李轻尘,十招杀赵虎。可在周天面前,竟然两招就落入下风。
“这就是炼气十层巅峰的实力吗……”有弟子喃喃道。
“不止是修为差距。”主宾席上,徐长老神色凝重,“周天的剑,已经到了‘圆满’之境。招招连贯,式式圆融,力道收发由心,变化无迹可寻。剑尘的‘锻铁剑法’,重在以力破巧,以拙破巧。但周天的剑,没有‘巧’,只有‘圆’。力打上去,被化开;拙撞上去,被带偏。这才是最麻烦的。”
秦长老灌了口酒,眯眼看着台上,没说话。洛冰则依旧清冷,但冰灰色的眼眸紧盯着剑尘,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台上,周天收剑,没有追击,只是看着剑尘,缓缓道:“你的剑,根基很实,力道沉凝,而且有一种……守护的意。但你的剑法,还停留在‘用’的阶段,没有‘悟’。你的每一招,都是为了‘用’而用,为了‘破’而破。但剑道,不是工具,是‘道’。”
剑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肩的刺痛,握紧黑铁剑。周天说得对。他的锻铁剑法,是从打铁中悟出的,讲究实用,讲究破敌。但面对周天这种已将剑法练到“圆满”、上升到“道”的境界的对手,他的“实用”,就显得笨拙,他的“破敌”,就显得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