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忽然问:“白天混战,那五人合围,第一波攻击,正面刀枪,左右双剑,远处符箓。你看到的是什么?”
剑尘回想:“正面刀枪封前后,左右剑刺腰眼,符箓迟缓双腿。是合围。”
“然后呢?”
“我踏前一步,切入刀枪死角,让过左右剑,踢刀破符。”
“这就是问题。”洛冰转过身,冰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冷如霜,“你只看到了他们的‘实’——刀枪的轨迹,剑刺的角度,符箓的来路。但你没看到他们的‘虚’——使刀那人右肩微沉,是旧伤未愈;使枪那人脚步虚浮,是灵力不纯;左右剑修眼神闪烁,是心志不坚;符修指法生涩,是仓促出手。这些‘虚’,才是真正的破绽。”
剑尘心头一震。的确,他当时全部心神都在应对攻击上,只想着如何破局,根本没注意那些细节。
“你若看到这些,根本不用硬碰硬。”洛冰淡淡道,“踏前切入死角时,剑尖偏三寸,点使刀那人右肩旧伤,他刀自脱手。左脚踏出时重三分,震使枪那人脚下虚浮,他枪自偏移。左右剑修心志不坚,你目光一扫,他们剑自慢半拍。至于符修……他指法生涩,你抢前半步,他就来不及出第二波符。”
“可是……”剑尘迟疑,“瞬息之间,如何能看这么细?”
“所以需要练。”洛冰看着他,“你的锻铁剑法,锻的是力,是式,是身。但真正的剑道,锻的是心,是眼,是意。心力不到,眼力不毒,意力不凝,再好的剑法,也只是空架子。”
她说完,不再言语,只是抬头望月。月光洒在她脸上,侧脸轮廓精致如刻,但眉眼间的清冷,比月光更甚。
剑尘握着剑,久久不语。洛冰的话,像一柄锤,砸在他心头,将他这些天因连胜而生出的一丝隐隐的浮躁,彻底砸碎。他原以为自己的剑法已经初成体系,没想到在真正的高手眼中,还有这么多破绽。
太实,太拙,没有眼。
句句诛心,但也句句在理。
“多谢师姐指点。”他躬身,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洛冰收回目光,看向他,冰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你的剑,根基打得不错。沉、实、透,这三样,很多剑修练一辈子也摸不到门槛。但你缺了灵、变、活。接下来的比赛,对手会越来越强,王莽的力,李轻尘的快,都不是靠蛮力能应付的。”
她顿了顿,忽然屈指一弹,一点冰蓝色的光点射向剑尘。剑尘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冰晶,晶莹剔透,里面似乎封着一缕极细的剑气,在缓缓流转。
“这是‘剑意冰晶’,我封了一丝剑意在里头。”洛冰的声音依旧平淡,“每日练剑前,握在掌心,以心神感应。什么时候你能感觉到里面的剑意在动,什么时候你的剑,才算有了‘眼’。”
剑尘握紧冰晶,冰凉的感觉从掌心直透心底。他再次躬身:“弟子谨记。”
洛冰不再多说,转身,月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林深处,像一缕月光,来无影,去无踪。
剑尘站在原地,握着冰晶和黑铁剑,久久未动。
月光如水,夜风微凉。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好铁匠,不是看能打多重的锤,是看能从铁坯里打出多少种可能。
他的剑,现在只是打出了“形”,还差“神”。
而“神”,需要更烈的火,更重的锤,更毒的眼。
他握紧剑,转身回屋。油灯下,他摊开纸笔,在“锻铁剑法”四个字下面,又添了几行小字:
“力用七分,留三分。式要连,意要绵。眼要毒,心要静。”
写完,他吹熄油灯,盘膝坐在床上,将冰晶握在掌心,闭目凝神。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冰晶的凉。但渐渐地,在心神完全沉静后,他仿佛“看”见了——那缕被封在冰晶里的剑气,极细,极淡,像一根冰蚕丝,在缓缓游动。它没有规律,时快时慢,时左时右,但每一次游动,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那就是“意”吗?
剑尘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剑道,有了新的方向。
屋外,竹林深处,洛冰站在一株老竹下,远远望着剑尘小屋窗内熄灭的灯火,冰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映着淡淡的辉。
“一夜之间,就能感应到剑意……”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这块铁,看来不只想成钢。”
她想成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有些期待。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而远处主峰的方向,厚土殿那盏土黄色的孤灯,依旧幽幽地亮着。
像一只不眠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