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林风皱眉,“气息很隐晦,一闪即逝。可能是山里的精怪,也可能是……路过的那三个修士留下的探子。”
剑尘心头一紧。血魔殿,赵无延。那断臂之仇,他记得。
“不必担心。”林风看了他一眼,“他们伤得不轻,短时间内不敢再来。而且这里已近天玄宗地界,巡逻的弟子多了,他们没那个胆子。”
话虽如此,接下来的路,三人都提高了警惕。剑尘更是将感知放到了极限——不是用眼睛耳朵,是用胸口那点金光。金光很安静,但像最敏锐的猎犬,将周围一草一木的动静都反馈给他。哪片叶子动了,哪处草丛有窸窣声,甚至地底虫蚁爬行的微颤,都清晰可辨。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运用这能力。很奇妙,像多了一双无形的眼睛,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虽然范围不大,仅限周围十丈,但足够了。
“你感知不错。”林风忽然道,没回头,“未修行便有这等灵觉,是天赋,也是那烙印的功劳。但记住,莫要过度依赖。真正的修士,灵觉与修为并重,缺一不可。”
“是。”剑尘记下了。
日头渐渐升高,山路渐陡。马匹开始喘粗气,速度慢了下来。林风示意下马休息,四人找了处溪边空地,饮马,吃干粮。
剑尘拿出孙婆婆给的鸡蛋和红薯。鸡蛋还温着,红薯烤得焦香。他慢慢剥着蛋壳,想起去年秋天,孙婆婆也是这样塞给他两个鸡蛋,说“长身体,多吃点”。那时父亲还在,铁匠铺的炉火正旺,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
他咬了一口鸡蛋,很香,但喉咙发堵,咽得艰难。
“想家了?”苏清影递过来一竹筒清水。
剑尘接过,喝了一口,摇头:“家没了。”
苏清影沉默,在他旁边坐下,也拿出干粮——是一块淡青色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她掰了一半递给剑尘:“尝尝,宗门里的‘青灵糕’,能补气血。”
剑尘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糕体绵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连胸口那点金光都似乎亮了些。
“谢谢。”他说。
“不必。”苏清影小口吃着另一半,“入了宗,都是同门。虽然你可能要从杂役做起,但宗门有宗门的规矩,只要守规矩,勤奋努力,总有出头的日子。”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虚伪的鼓励,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剑尘点点头,忽然问:“苏师姐,宗门里……打铁么?”
苏清影一愣,随即笑了:“打铁?宗门有炼器堂,专司炼制法器、飞剑。不过那需要火灵根出众,且对控火、锻材有极高天赋。怎么,你想学炼器?”
“我只会打铁。”剑尘老实说,“我爹教的。”
“那也不错。”苏清影想了想,“炼器堂偶尔也招杂役,做些搬运材料、清理炉灰的活计。你若真感兴趣,入宗稳定后,我可以帮你问问。”
“多谢师姐。”剑尘真心实意地道谢。
休息片刻,重新上路。山路越走越陡,最后干脆没了路,只能牵着马在乱石和灌木间穿行。林风走在最前,袖袍一挥,前方荆棘自动分开,露出勉强能过人的缝隙。苏清影和陈远一左一右护着剑尘,偶尔有碎石滑落,也被他们轻描淡写地拂开。
剑尘默默看着,记在心里。这就是修士的手段,举手投足,皆有凡俗难以想象的力量。他要学的,就是这些。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眼前豁然开朗。
山脚下是一片广阔的平原,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更远处,一条大江蜿蜒如带,在夕阳下泛着金红的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原尽头,天际线上,那连绵起伏、直插云霄的巍峨群山。
山体呈青黑色,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半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见山顶。云雾之中,隐约有亭台楼阁的轮廓,有飞檐斗角的剪影,更有数道流光穿梭往来,像是御剑飞行的修士。
“那就是天玄宗。”林风勒住马,指着远方群山,“外围七十二峰,是外门弟子和杂役居住修行之所。内围三十六峰,是内门弟子和执事长老洞府。最深处那七座主峰,是宗主和太上长老清修之地,也是宗门禁地所在。”
剑尘仰头望着,一时失语。
他见过最高的山,是卧牛岭。可卧牛岭与眼前这群山相比,就像土丘比巨人。那种巍峨,那种磅礴,那种云雾缭绕中透出的仙家气象,是他这个在山村长大的少年无法想象的。
“今晚在山脚镇子歇息。”林风道,“明日一早,我们乘宗门的接引飞舟上山。”
四人牵着马下山。山脚有个不小的镇子,青石板路,白墙黑瓦,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不少人都穿着天青色的服饰,或是道袍,或是劲装,袖口都有银线绣的云纹。
“这里是‘迎仙镇’。”陈远介绍,“宗门在山脚的据点,负责接待往来客商、接引新弟子。咱们今晚住驿站。”
驿站很宽敞,是栋三层木楼。林风亮出身份玉牌,管事立刻恭敬地引他们到后院上房。剑尘分到一间单独的小屋,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比他家铁匠铺的卧房好上太多。
他放下包袱,推开窗。窗外是小镇的夜景,灯火点点,人声隐约。更远处,天玄山脉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巨兽,山腰云雾间有光芒明灭,像是星辰落在人间。
胸口那点金光,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很微弱,但剑尘感觉到了。它指向的方向,正是山脉最深处,那七座主峰所在。
“你也感觉到了么……”剑尘按住胸口,低声自语。
那里,有和它同源的东西。
夜深了,镇子渐渐安静下来。剑尘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看着陌生的屋顶,听着陌生的虫鸣,闻着陌生的、混合了檀香和草药的空气。
一切都很陌生。
父亲不在了,村子毁了,熟悉的人和事都留在了身后。明天,他就要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那里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有闻所未闻的功法,有残酷的竞争,有未知的挑战。
他会遇到什么?他能走到哪一步?他许下的誓言,能否实现?
不知道。
但他知道,路已经在脚下。
他翻身坐起,从包袱里取出那把旧柴刀。油布解开,刀身暗沉,在窗外透进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握紧刀柄,熟悉的触感传来,像是父亲粗糙的大手还握着他。
“材质是根本,火候是时机,锤法是心志。”他轻声重复,“爹,我会记住。不管前路多难,我都会一锤一锤,把它捶打成我想要的样子。”
胸口金光温顺地亮着,像是在回应。
窗外,天玄山脉沉默矗立,云雾缭绕中,隐约有钟声传来,悠远,空灵。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新的世界,就在门外。

